深宫风雪未歇,旧人凋零之势,一旦开启,便再也无法停住。
余美人困于荒院、日夜疯癫的消息传遍六宫,人人自危,个个敛声。
昔日依附徽妃的势力尽数溃散,后宫格局一朝倾覆,再也不复从前制衡之态。
风波裹挟之下,素来闭门安居、淡泊无争的宋贵人,终究没能独善其身。
自徽妃死前刻意散播流言、将早年宫闱非议之祸尽数嫁祸于她,宋贵人便日日活在旁人猜忌与窃议之中。
她性子素来柔软恬淡,一生不争不妒、不攀不附,居于偏殿,日日礼佛抄经,只求安稳度日,护好唯一的女儿——三公主赵令娴。
可深宫从不由弱者安然。
流言伤人无形,宫人私下指指点点,高位妃嫔冷眼疏离,连份例供给都日渐克扣。宋贵人本就体质孱弱,经年清心寡欲、心境单薄,经不住这等无端污名、日日郁结。
她不争辩、不闹怨,只是将所有委屈压在心底,日日看着窗外落雪,日渐沉默憔悴。
唯一的念想,便是女儿赵令娴。
赵令娴承袭母性,温柔文静、乖巧懂事,是六宫最省心安静的公主。小小年纪便知母亲不易,日日陪在身侧,诵经伴读,乖巧温顺。
可乱世深宫,安稳是最奢侈的东西。
北疆和亲折子送入紫禁城,藩部求娶皇室公主,以求两国永固邦交。
适龄公主之中,唯有性情温良、品性端静的赵令娴最为合适。
赵楚苏端坐养心殿,看着奏折,神色淡漠沉静。
他是帝王,首先权衡的是江山安稳、边境太平,其次才是父女私情。
皇室子女,生来便身负家国重任,荣辱由不得自己。
哪怕心底尚存一丝为人父的不忍,也终究抵不过万里山河的安稳大局。
旨意落定:三公主赵令娴,赐封和硕娴公主,择日出嫁北疆,和亲藩部。
旨意传至偏殿,宋贵人浑身一颤,瞬间泪落满面。
她一生无求、无争、无妄,唯求女儿平安长大于深宫,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可到头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皇权碾碎。
深宫寒凉、流言缠身、污名加身,她尚且熬得过去。
可她年仅十余岁的女儿,从此远走天涯、远赴蛮荒,一生不得归京,再见无期。
那一刻,多年郁结、委屈、惶恐、无助尽数爆发,宋贵人掩面痛哭,几近晕厥。
赵令娴反倒异常懂事,含泪跪在母亲身前,轻声安抚:
“母妃勿哭,儿臣身为皇室公主,当为家国分忧。父皇有父皇的难处,儿臣不怨。”
她小小年纪,早已看透深宫身不由己。
懂事,最是催人心酸。
数日后,和亲仪仗齐备。
漫天风雪之中,赵令娴身着和亲礼服,跪拜帝阙,拜别生母。
她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只是深深叩首,转身登上马车,从此远去天涯。
宫门缓缓关闭,斩断母女一生缘分。
赵楚苏立于城楼之上,目送和亲队伍远去,背影孤冷,神色不动。
他成全了边境安稳,守住了朝堂太平,无人敢言他半句不是。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帝王之路,就是不断割舍私情、不断送走至亲、不断承受别离。
城下风雪茫茫,他赢了家国,输尽温情。
公主远去之后,宋贵人彻底垮了心神。
唯一的精神支柱消散,她日日枯坐殿中,对着空荡宫宇诵经垂泪,寝食难安、药石无医。
心境崩摧,肉身随之衰败。
不过半月,原本温婉恬淡的宋贵人,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终究在一个落雪深夜,静静闭上双眼,无声无息病逝于偏殿。
一生淡泊,一生无争,一生良善。
未曾害人,未曾争权,未曾构陷分毫。
最后却死于深宫流言、人心寒凉、骨肉别离。
消息传入养心殿,赵楚苏沉默良久,终是轻轻一叹。
他追封其为静婉贵人,准予厚葬。
可再厚重的礼制、再光鲜的追封,都换不回一个鲜活温顺的故人。
六宫又少一旧人。
风雪依旧,宫墙冰冷。
属于赵楚苏的孤独,又厚重一分。
而冷宫深处,另外两个早已残破的残躯,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