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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烛祈沙场,毒断半生缘

楚志之阔

凝晖宫终日青烟袅袅,烛火长明不息。

自从边境再起战火,昭玥便日日守在佛堂之中。她的父亲领兵远赴北疆,抵御外敌厮杀,消息时断时续,千里疆场生死难料。

白日里她还要应付宫中各样请安、周旋客套,待到暮色沉沉,所有人散去,她便独自一人静坐佛前。檀香缠绕周身,手中佛珠日夜捻动,一遍遍虔诚祷告,祈求上苍庇佑父亲平安凯旋。

她常常彻夜不眠,困极了也只是伏在佛案上小憩片刻,不肯回榻安寝。宫人屡次规劝她保重身子,昭玥只是淡淡摇头。父亲身在刀光剑影之中,她如何能安心酣睡?

长久昼夜颠倒,食眠无序,心事郁结,寒气悄然侵入肌体。不过数日,昭玥便染上风寒,头昏乏力,咳嗽不止,面色日渐苍白憔悴。

她卧在榻上,勉强支撑,心心念念仍远在北疆。可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一身染血的军报。

北疆大败,昭老将军身陷重围,力战至死,尸骨埋于黄沙战场。

消息传入凝晖宫时,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落下。

昭玥捏着那一张薄薄的信纸,指尖不住发抖,没有嚎啕痛哭,只静静坐了许久,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漫天寒意包裹住四肢百骸。至亲离世,千里相隔,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风寒本就缠绵,骤然痛失至亲,心神崩碎,病情愈发沉重,高热反反复复,缠绵不退。

慎太后得知消息,择日亲临凝晖宫探病。

殿内宫人尽数屏退,佛堂只剩她们二人。

太后望着卧榻上孱弱憔悴的昭玥,面上带着温和悲悯,亲手端来一碗黑漆漆汤药,语气柔缓:“听闻你重病缠身,哀家特意命人熬制安神固本的汤药,喝下便可缓解病痛,好好调养身子。”

昭玥此刻心力交瘁,没有半分防备。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味苦涩刺骨,滑入腹中,起初只觉胸腹微微发凉,她并未多想。

太后静静看着她饮完汤药,缓缓开口,言语里不带半分温度:“昭玥,你在陛下心中分量太重。哀家允你安稳居于凝晖宫,享皇贵妃尊荣,可你不能再奢求更多。贺馨身为中宫皇后,后宫安稳不容任何人撼动。”

昭玥心头猛地一震,倏然抬眼看向太后。

不出半日,小腹便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冷痛,浑身气血紊乱。她慌忙传太医,太医诊脉之后,面色惨白,踉跄跪地,不敢直言,几经追问才低声禀告——

方才那碗汤药暗藏伤损胞宫的猛药,药性已然侵入根本,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一瞬间,所有执念尽数崩塌。

她曾期盼,若能有一儿半女,或许能与楚苏相守,或许熬过权谋纷争,求得一丝安稳;她日夜为父祈福,期盼战事平息,阖家尚存一丝念想;她哪怕知晓深宫人人皆是棋子,心底尚且残存一丝对楚苏的情意,还奢望帝王心中的那一点真心,可以抵御世事寒凉。

可如今,父亲血染疆场,永远长眠北疆;一碗毒药,永久斩断她做母亲的可能。

楚苏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当初迫于太后压力舍弃她,立陈贺馨为后。她一直自欺欺人,宽慰自己他身不由己。

直到此刻昭玥方才彻底清醒。

皇权至上,江山为重。在楚苏眼中,朝堂平衡、皇权稳固,永远凌驾儿女情长之上。倘若他当真有能力护住她,太后又怎敢肆无忌惮来到凝晖宫,对她下手?

所谓情深义重,不过是深宫幻梦。

那一点深藏心底的爱慕,伴随着腹痛与丧父之痛,一寸寸彻底熄灭,化作冰冷的死寂。爱意燃尽,不留半点余温。

楚苏闻讯赶来凝晖宫时,殿门紧紧闭合。

宫人传话,皇贵妃身子不适,不愿见任何人。

此后,凝晖宫大门常年紧闭。

昭玥遣散不少往来走动的宫人,谢绝一切访客。

不论是帝王驾临,或是各宫妃嫔前来拜访请安,一律挡在门外。

她不再参与宫中宴席、朝拜聚会,不卷入任何后宫纷争。终日居于殿内,或看书,或静坐佛前,不悲不喜,神色淡漠如水。

曾经风华夺目、牵动帝王心绪的昭玥,好似随着北疆黄沙一同逝去。

世人都说凝晖宫的皇贵妃性情大变,与世隔绝,独居深宫。

无人知晓,那一日秋雨,一碗汤药,葬送了她的亲人、她的子嗣希望,也彻底磨灭了她全部爱意。

朱墙之内,她不再期待任何人,不再寄望任何温情,只求静静守着这座宫殿,了此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