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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小记a

第三十四世:岁岁空守(续写)

苏清砚下葬那日,天雨滂沱,整座皇城浸在一片湿冷的死寂里。

萧烬渊以当朝最隆重的皇后礼制葬她,逾越规制,举国哗然。

朝臣轮番上奏,言废后无德无势,不配元贞追封,不配帝后同陵。折子堆满御案,字字句句都是礼法纲常、朝野体面。

往日里最看重皇权稳固、最忌惮流言非议的帝王,这一次,半分情面也不留。

金銮殿上,他指尖抚过那片染着旧血的锦缎——那是她当年被银针刺破指尖、未曾缝完的冬袍料子,也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贴身的遗物。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冷声道:“朕的皇后,朕自会疼惜。谁敢多言,斩。”

血色浸染朝堂,当年所有逼迫废后的世家、联名上奏的权臣、冷眼旁观的百官,尽数被清算。

他坐稳了万世安稳的江山,扫清了所有阻碍,抚平了所有动荡,终于活成了世人仰望的千古圣君。

可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十七岁撑伞立在石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清砚。

寂梧殿被尽数修缮一新。

荒芜的杂草尽数清除,枯死的梧桐移栽新木,殿内暖炉长供,锦缎铺床,窗明几净,四季繁花不断。

比当年中宫皇后的居所还要雅致、温柔。

宫人日日打扫,夜夜点灯,吃食茶水四时换新,一切照旧,仿佛这里从来没有过五年荒凉,从来没有过一个女子耗尽性命的孤寂死守。

唯独少了那个主人。

从此,六宫空置,再无新人。

新后之位悬空,嫔妃尽数遣散,后宫三千佳丽,悉数归乡。

朝野上下无人再敢提立后二字。

世人都说帝王勤政克己、清心寡欲,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无人知晓,他不是清心,是心死。

他的余生,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第一年,他处理完朝政,夜夜独入寂梧殿。

他坐在她曾经枯坐五年的窗边,握着那片残锦,一坐便是通宵。

殿内灯火温柔,暖意融融,可再也没有一个温柔的身影,会为他煮茶、会为他缝衣、会静静等他归来。

从前他忙于权谋、忙于制衡、忙于江山,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盛世安定,便能好好补偿她。

可等他万事皆成,回头望去,那个等他的人,早已尸骨成寒。

无数个深夜,九五之尊卸下一身铁血威严,独自对着空荡殿宇,低声呢喃。

“清砚,朕错了。”

“我不要江山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逼你懂事,再也不逼你隐忍,你任性一点,怨我、恨我,都好。”

空殿无声,晚风穿堂,无人应答。

第二年,他养成了她所有的习惯。

他开始读她喜欢的诗书,养她喜欢的素色兰草,喝她常煮的清茶。

他学着她当年的样子,安静静坐,温柔平和。

可他越像她,越清醒地明白——

是他亲手弄丢了世间唯一待他温柔纯粹的人。

他路过当年相遇的落雨石桥,春雨淅沥,一如初见那年。

桥上人来人往,撑伞女子无数,却再无一人眉眼清澈、满心赤诚,只为他一人奔赴。

那年他一无所有,她弃乡随他,风雨同舟。

如今他坐拥万里繁华,身边空空如也。

第三年,朝堂彻底安稳,四海升平,五谷丰登,万民安居。

他终于活成了当年许诺的盛世模样。

可许诺陪他看盛世的人,早已长眠黄土。

他站在太和殿最高处,俯瞰万里河山,锦绣万家。

冷风拂过帝王冕冠,偌大江山尽收眼底,可心底空空落落,荒芜一片,冷得刺骨。

江山万里,无一寸是归处。

往后数十年,岁岁如此。

他勤政至极,夙兴夜寐,从无半分懈怠。世人称颂他圣明仁德,却不知他只是靠着无休止的朝政麻痹自己。

一旦停下,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孤独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每年深秋梧桐叶落,是她离世的月份,也是他整年最死寂的时日。3

段评

好虐啊,帝后意难平

他会独自住进寂梧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整一月。

殿中兰草岁岁常青,灯火夜夜长明,陈设数十年如一日,分毫未改。

他保留着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偏执又可怜。

宫人常说,陛下待废后,是世间最深情的帝王,也是最残忍的帝王。

他给了她死后无上荣光,给了她千古独一份的追封,给了她数十年不间断的思念。

可唯独在她活着的那五年,给了她最冷的绝境、最狠的舍弃、最彻底的辜负。

中年之后,萧烬渊鬓边渐生霜白。

他不过四十岁,却苍老得如同暮年老者。眼底再无少年意气、帝王锋芒,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拿出那片染血残锦,指尖一遍遍摩挲当年的血痕。

那是她当年为他缝冬袍,被银针刺破的指尖血。

当年她疼都没喊一声,依旧温柔待他。

如今这一点浅浅血色,成了困住他余生几十年的囚笼。

他常常恍惚入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石桥烟雨,少女撑伞而立,眉眼温柔,轻声唤他“阿烬”。

梦里他们没有皇权纷争,没有朝野逼迫,没有废后冷宫,没有生离死别。

只是寻常少年少女,相知相守,岁岁安然。

可每一次梦醒,都是冰冷空殿,孤灯一盏,形单影只。

梦里有多温柔,醒来就有多刺骨。

他终于彻底明白她临终那句——我再也不爱你了。

不是赌气,不是怨恨。

是她耗尽满腔赤诚,看透他帝王凉薄,最后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抽身离场,不留一丝执念。

她解脱了。

唯有他,被困在回忆里,生生世世,不得脱身。

晚年的萧烬渊,不再杀伐,不再威严,性情愈发温和沉默。

他常常独自坐在寂梧殿的窗前,对着空荡庭院,轻声讲故事。

讲他们初见的雨,讲东宫的岁岁朝夕,讲他当年荒唐自私的抉择,讲他往后数十年无尽的悔恨。

无人聆听,无人应答。

他守着一座空殿,一段旧忆,一场无人兑现的诺言,孤独终老。

他在位四十一年,开创大启百年盛世,史书笔墨洋洋洒洒,尽数是他的千秋功业、万古盛名。

唯独寥寥一笔,轻轻带过——元贞纯皇后苏氏,早逝,帝终身未再立后,独居数十年。

史书永远不会写,这位千古圣君,余生每一个日夜,都在为自己当年的抉择赎罪。

他赢了天下,赢了万世功名,赢了朝野臣服。

却输了一生挚爱,输了满心赤诚,输了所有温柔余生。

弥留之际,年迈的帝王卧于榻上,枯瘦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片染血锦缎。

窗外梧桐叶落,一如她离世那日的深秋。

他浑浊的眼底落下两行清泪,气息微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

“清砚……我来寻你了。

这一世江山,我不要了。

下辈子,我不做帝王,不谋霸业。

只做寻常凡人,守你岁岁平安,生生不负。”

话音落,帝王阖目。

终年六十一岁。

他终其一生,盛世无双,盛名千古。

可整整四十年,岁岁空守,长恨无休。

人间最痛,从来不是相爱不能相守。

是你为我倾尽所有,我为江山弃你所有,待我功成盛世,只剩余生无尽长恨,至死方休。

这世间万千锦绣、千秋霸业,

终究抵不过——

那年落雨石桥,一眼心动,一生错过。

【第三十四世·彻底终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