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天没亮就醒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短剑,准备独自出门。
可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林枣枣抱着雪球,蹲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束成简单的髻,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
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沈砚之脚步一顿。
"你怎么起来了?"
林枣枣抬头看他,眼睛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你去哪?"
沈砚之:"温家旧宅。"
林枣枣:"去取奏折?"
沈砚之沉默片刻,点头。
"是。"
林枣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走吧。"
沈砚之:"你留在府里。"
林枣枣摇头。
"我不。"
她看着他,眼神很静。
"温家旧宅是我家。地下密室里藏着我爹和我大哥的东西。我要亲自去取。"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
林枣枣打断他。
"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埋伏怎么办?"
沈砚之:"我会小心。"
林枣枣:"再小心也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沈砚之,我不是累赘。"
"我能帮你。"
沈砚之看着她。
晨光透过梅树的枝叶,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
和十年前那个雪夜里,温夫人站在窗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孤傲。
美丽。
不肯低头。
沈砚之最终叹了口气。
"跟紧我。"
林枣枣笑了。
"好。"
温家旧宅在城东。
马车很快到了。
宅子还是老样子。
门匾换了新的,写着"温宅"。
但院墙上的火烧痕迹还在。
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林枣枣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恢复身份后,第一次正式回到这里。
上一次来,是移梅树。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
这一次,她要走进去。
沈砚之先推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院内杂草丛生,比上次来时更荒了。
那棵老梅树已经被移走,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林枣枣看着那个土坑,心口微微发酸。
"密室在哪?"
沈砚之走到正厅。
正厅的供桌还在,只是上面的牌位都不见了。
他搬开供桌后面的一块石板。
石板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这里。"
林枣枣看着那道黑漆漆的石阶,心跳加快。
她没想到,温家地下真的有密室。
而且就在供桌后面。
她爹当年,是不是每天都对着这块石板喝茶?
是不是每次坐下时,都知道脚下藏着能扳倒半个朝堂的秘密?
沈砚之先下去。
他点燃了火折子,回头伸手。
"来。"
林枣枣握住他的手,跟了下去。
石阶很窄。
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了约莫十几级,面前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朵梅花。
和温夫人玉佩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咔。"
石门缓缓打开。
密室不大。
约莫一间厢房大小。
里面堆着几只木箱。
最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上积了厚厚的灰,但锁还是完好的。
沈砚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布。
绢布上写满了字。
是温大人和沈老阁主的联名奏折。
上面详细记录了萧远二十年来勾结北境官员、克扣军粮、豢养私军的全部罪证。
还有一张燕云谷的地图。
以及……
一封遗书。
林枣枣拿起那封遗书。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阿梨亲启。"
笔迹她认得。
是温珩的字。
她大哥的字。
林枣枣的手开始发抖。
她拆开信封。
"阿梨吾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哥哥应该已经不在了。
哥哥做错了事。
被人利用,害了我们全家。
哥哥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知道,哥哥最后一刻,是想去救你们的。
火太大了。
哥哥冲不进去。
只能把证据藏在这里,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
阿梨,爹和娘都是好人。
他们不该死。
萧远才是凶手。
如果有来生,哥哥还想做你哥哥。
只是这一次,哥哥会聪明一点。
不会再被骗了。
温珩绝笔。"
林枣枣读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捧着那封信,蹲在密室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温珩不是坏人。"
林枣枣点头。
"我知道。"
"他只是……太小了。"
"十五岁……什么都不懂……"
她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贴身收好。
"走吧。"
"回去把这封奏折呈给圣上。"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给我大哥立一块碑。"
沈砚之点头。
"好。"
两人转身,正准备离开密室。
忽然,沈砚之脚步一顿。
他猛地抬头,看向石阶上方。
"有人。"
林枣枣心口一紧。
"多少人?"
沈砚之侧耳听了片刻。
"至少十个。"
"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林枣枣脸色发白。
安王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沈砚之迅速将奏折和遗书收好,塞进怀中。
"从另一边走。"
他走到密室角落,推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砖。
石砖后面,露出另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是?"
沈砚之:"沈老阁主当年修的暗道。直通后巷。"
林枣枣来不及多想,跟着他钻进暗道。
雪球跑在最前面。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小小的灯笼。
暗道很窄。
只能弯腰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林枣枣紧紧跟在沈砚之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很响。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出现一道微光。
是出口。
沈砚之先出去。
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
"安全。上来。"
林枣枣刚要爬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
是追兵。
"追上来了!"
沈砚之脸色一变。
他一把将林枣枣拉出暗道,然后反手将暗道的石板推回原位。
"跑!"
两人沿着后巷狂奔。
雪球跑在最前面,速度极快。
可追兵更快。
林枣枣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
"小心!"
沈砚之猛地将她拉到身侧。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前面的墙上。
林枣枣脸色惨白。
"他们放箭!"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拉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
死路。
林枣枣心口一沉。
"没路了!"
沈砚之转身,将她护在身后。
短剑出鞘。
追兵从巷口涌入。
大约有七八人。
黑衣蒙面,手持利刃。
为首的一人冷笑道。
"沈阁主,安王有请。"
"乖乖跟我们走,说不定还能留条全尸。"
沈砚之面色冰冷。
"就凭你们?"
那人挥了挥手。
七八人同时扑上来。
沈砚之短剑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最前面的两人。
可对方人多。
第三人从侧面偷袭,一刀劈向沈砚之肋下。
沈砚之侧身避开,但动作慢了一瞬。
另一人的刀锋划过他的手臂。
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沈砚之!"
林枣枣尖叫。
她想冲上去,被沈砚之一手推回墙边。
"别动!"
他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可对方的人越来越多。
巷口又涌进来四五人。
十几个人围着他们,刀光森冷。
林枣枣看着沈砚之一身是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太后赐的玉镯。
玉镯是白玉的,温润光滑。
她把玉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玉镯碎成几块。
为首的黑衣人一愣。
"你干什么?"
林枣枣捡起一块碎玉,抵在自己颈上。
"告诉你们安王,我若死了,太后娘娘不会放过他。"
"我身上有温家的血。"
"太后认我做侄孙女,不是认着玩的。"
"我死了,就是皇家颜面扫地。"
"安王担得起吗?"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一招。
为首那人脸色变了变。
"温姑娘,你何必——"
"我何必?"林枣枣冷笑。
"你们逼的。"
她的手微微用力。
碎玉在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沈砚之瞳孔骤缩。
"林枣枣!"
林枣枣看着他,声音很稳。
"沈砚之,你别过来。"
"我今天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把你带走。"
她转向黑衣人。
"你们不是要请沈阁主吗?"
"我死了,你们请谁都没用。"
"安王要的是活口,不是死人。"
"你们自己选。"
空气凝固了。
为首的黑衣人咬着牙,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巷口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所有人抬头。
雪球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信号弹。
它用爪子一拨。
信号弹从墙头滚落,正好落在黑衣人脚边。
"不好!"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
可已经晚了。
信号弹"砰"地炸开。
一道红色的烟雾冲天而起。
那是太后娘娘给沈砚之的紧急信号。
禁军看到,会在半盏茶内赶到。
黑衣人们慌了。
"撤!"
他们像潮水一样退去。
眨眼间,巷子里只剩下沈砚之和林枣枣。
还有墙头上的雪球。
林枣枣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沈砚之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他的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
"你疯了?"
"你怎么敢——"
林枣枣靠在他怀里,笑了。
"我赌赢了。"
沈砚之看着她颈上的血痕,眼眶都红了。
"你拿命赌?"
林枣枣:"不然呢?"
"你有伤,我有命。"
"命比伤值钱。"
沈砚之:"……"
他说不出话。
只能把她抱得更紧。
雪球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它抬头看了林枣枣一眼。
又看了沈砚之一眼。
然后它用爪子拍了拍地上的碎玉。
像是在说。
玉镯碎了。
可以再买一个。
人没事就好。
禁军很快赶到。
领头的统领看见沈砚之一身是血,脸色大变。
"沈阁主!"
沈砚之摆手。
"无事。追捕刺客。"
"他们往东边跑了。"
统领立刻带人追去。
沈砚之扶着林枣枣,慢慢走出巷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刺眼。
却暖。
林枣枣靠在沈砚之肩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之。"
"嗯。"
"奏折还在吗?"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布。
"在。"
林枣枣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问。
"我的玉镯……"
沈砚之:"回去给你买十个。"
林枣枣笑了。
"我要二十个。"
沈砚之:"好。"
"二十个。"
雪球走在他们前面,尾巴高高翘起。
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将军。
它今天立了大功。
回去一定要多吃两颗鱼丸。
不。
三颗。
林枣枣看着雪球的背影,忽然觉得,有这只猫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就算天塌下来。
它也会叼着信号弹来救他们。
这就是雪球。
一只三花猫。
也是他们的家人。
回到沈府时,管事嬷嬷看见他们一身血,差点晕过去。
"阁主!姑娘!"
林枣枣摆手。
"没事,都是小伤。"
她顿了顿。
"嬷嬷,帮我准备热水和药。"
"还有——"
"三颗鱼丸。"
管事嬷嬷一愣。
"给谁?"
林枣枣指着雪球。
"给它。"
"今天它救了我们的命。"
雪球满意地"喵"了一声。
尾巴晃得像面小旗。
沈砚之看着这一人一猫,唇角弯了弯。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奏折。
证据齐全了。
温家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
而萧远。
他抬头看向北方。
燕云谷的方向。
你的日子,到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