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城西旧庙门前,月光惨白,像给大地覆了一层霜。
庙很旧了。
门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灰黑的木头。
院墙塌了一角,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庙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走。
林枣枣站在庙门外,紧紧抱着雪球。
她今晚穿了一身深灰劲装,头发束成高髻,和平时判若两人。
沈砚之站在她身侧,玄色衣袍融入夜色,几乎看不见。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伤没好全,却执意来了。
"紧张?"
他低声问。
林枣枣点头。
"不是一般的紧张。"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暗处,沈砚之安排的护卫早已埋伏在四周。
有弓弩手藏在庙后的老槐树上。
有刀客埋在围墙缺口外。
还有几个轻功好的,蹲在庙顶的瓦片之间。
这哪里是来见人的。
分明是来打仗的。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怕的话,可以等我。"
林枣枣摇头。
"我说过了,一起去,一起回。"
沈砚之看着她,眸色微深。
片刻后,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跟紧我。"
林枣枣点头。
两人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庙内比外面更暗。
只有正殿供桌上,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亮着。
火苗很小,随时会灭。
灯光照出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面容慈悲,却因为光线昏暗,看起来有些诡异。
林枣枣抱着雪球,每走一步都竖着耳朵。
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没有活人。
沈砚之走到正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座庙听见。
"既然约了人,为何不见?"
话音落下,回声在空旷的庙里转了一圈,渐渐消散。
林枣枣屏住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她以为白来一场时,供桌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佛像后面的暗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从暗门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灰蓝布衣,头发花白,面容苍老,身形佝偻。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
林枣枣看着那双眼睛,心口猛地一跳。
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熟悉得像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女人看向林枣枣,嘴唇颤了颤。
"阿梨。"
林枣枣僵住。
阿梨。
好久没人这样叫她了。
女人眼泪落了下来。
"阿梨,你果然长大了。"
林枣枣声音发紧。
"你是……"
女人缓缓跪下。
"老奴青蘅,给小姐磕头。"
林枣枣眼眶一热。
果然是她。
那个在她记忆深处反复出现的影子。
那个把她从温家灭门中带出来的人。
那个把木匣、雪球和她一起送到红莲楼的侍女。
林枣枣想扶她,可腿像灌了铅。
"快起来……"
青蘅摇头,泪流满面。
"小姐,老奴对不起你。当年把你送走,答应过会回来接你,可老奴没做到。"
"这些年,老奴一直躲在南城,等着时机。"
她看向沈砚之,目光复杂。
"直到沈阁主查到红莲楼,老奴才知道,小姐还活着。"
沈砚之看着她,神色冷淡。
"你躲了十年,为何现在出现?"
青蘅擦了擦眼泪,从怀里取出一卷旧布。
布很旧,边角磨损,却被折得整整齐齐。
她双手捧着,递向沈砚之。
"这是温大人生前交给老奴的。"
沈砚之接过,展开。
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人名。
林枣枣凑过去看。
那些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上面列着北境军粮案中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字、官职,以及他们在案中的具体罪行。
比银片上详细十倍。
比沈砚之手里的原本还要完整。
因为这份东西,不只是账目。
是一份完整的口供。
温家当年查到的所有证据,全部汇总在这一卷旧布上。
沈砚之眸色骤变。
"这就是……全部?"
青蘅点头。
"温大人当年说,这卷旧布上的名字,足够牵倒半个朝堂。"
林枣枣心口发沉。
半个朝堂。
这四个字说出来,比任何刀剑都重。
难怪温家被灭门。
难怪沈家出事。
难怪尘门不择手段也要拿到证据。
因为这份东西一旦公开,太多人要死。
沈砚之将旧布收好,看向青蘅。
"为何交给我?"
青蘅看着他,眼神坚定。
"因为沈老阁主和温大人生前交好。温大人说过,若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东西就交给沈家。"
她顿了顿,看向林枣枣。
"如今小姐嫁入沈家,这东西合该由沈家和温家一起守住。"
林枣枣鼻尖一酸。
她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不只是压着一封密信。
而是压着两家的血债。
沈砚之将旧布贴身收好。
"多谢。"
青蘅摇头。
"老奴该谢阁主。若不是阁主护着小姐,老奴这辈子都不敢出来。"
她站起来,身形摇晃了一下。
林枣枣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虚弱。
她右肩的衣袖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
林枣枣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
青蘅想遮,却没遮住。
林枣枣拉住她的袖子,看见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伤口已经发黑,边缘渗着暗红的血。
不是新伤。
是几天前就有的。
林枣枣声音发颤。
"谁伤的你?"
青蘅沉默片刻。
"来之前,被人截了。"
沈砚之眸色骤冷。
"尘门?"
青蘅点头。
"他们知道老奴手里有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老奴甩掉了他们,但不保证他们不会再跟来。"
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多人。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林枣枣心口猛地一沉。
沈砚之神色骤冷,一把将林枣枣拉到身后。
"来了。"
青蘅脸色一白。
"这么快……"
庙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入庙中。
黑衣,蒙面,手持利刃。
为首一人站得最前,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他看向沈砚之,冷笑一声。
"沈阁主,果然好算计。"
"用青蘅做饵,引我们出来?"
沈砚之淡淡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黑衣人摇头。
"走不走,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手一挥。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刀,朝沈砚之和林枣枣扑过来。
沈砚之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庙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被一剑逼退。
第二个紧随其后,被他一脚踹飞。
可敌人太多。
刀光从四面八方劈来,密不透风。
沈砚之一手执剑,一手护着身后的林枣枣,渐渐有些吃力。
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剑锋偏了一寸。
一道刀光擦过他的侧肩,带出一道血痕。
林枣枣尖叫:"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回头。
"别出声。"
可林枣枣哪里能不出声。
她看着他被围攻,急得眼眶通红。
青蘅虽然虚弱,却也拾起地上一根木棍,挡在林枣枣身前。
"小姐退后!"
林枣枣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雪球。
雪球蹲在她臂弯里,圆眼睛紧紧盯着那群黑衣人。
忽然,它从林枣枣怀里跳了出去。
林枣枣一惊。
"雪球!"
雪球落地后,体型似乎比平时大了一圈。
不对。
不是大了一圈。
是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只发了怒的小老虎。
它朝最近的黑衣人扑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黑衣人没防备,被雪球一爪子挠在脸上。
"该死!这猫——"
他话没说完,雪球已经窜到了另一个黑衣人肩上,利爪深深陷入他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刀都拿不稳了。
林枣枣看得目瞪口呆。
雪球打架?
它不是只会卖萌和偷玉牌吗?
可雪球此刻完全不像平日那只慵懒的猫。
它动作凌厉,出手又快又准,每一爪都奔着要害去。
像一只被训练过的杀手猫。
林枣枣忽然想起沈砚之说过的话。
雪球脖颈下有旧伤,是毒针造成的。
它对气味极度敏感。
它从雪夜就陪在沈砚之身边。
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从来都不是。
沈砚之趁着雪球搅乱敌阵的间隙,一剑刺穿了为首黑衣人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撤!"
他低吼一声。
黑衣人们开始往庙外退。
可庙外,沈砚之安排的护卫已经封住了出路。
弓弩手从老槐树上放箭,几支箭钉在地上,截断了退路。
刀客从围墙缺口冲出,拦住逃窜的黑衣人。
一场混战在旧庙内外同时展开。
林枣枣抱着重新跳回怀里的雪球,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厮杀。
火光,刀光,血光。
她的手在抖。
雪球在她怀里舔了舔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
片刻后,战斗结束。
十几个黑衣人,死了五个,跑了三个,其余的全部被擒。
为首那人也被沈砚之一剑钉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沈砚之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尘门门主是谁?"
黑衣人冷笑,嘴里溢出一口血。
"你以为抓住了我,就能知道?"
沈砚之:"你不说也行。"
他看向随从。
"把他带回沈府,慢慢审。"
随从应声,将人拖走。
林枣枣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沈砚之转身,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多了几道新伤,最重的一处是肋下的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可他看着林枣枣,第一句话却是。
"你没事吧?"
林枣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说你没事?"
她扑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声音发颤。
"你流了这么多血——"
沈砚之低头看着她哭,眸色柔了下来。
"别哭。"
林枣枣:"不许受伤!你答应过我的!"
沈砚之:"……"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答应的是平安回来。"
林枣枣抬起头,满脸泪痕。
"这叫平安?"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活着就是平安。"
林枣枣愣住。
她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厉害了。
"你每次都用这套话糊弄我。"
沈砚之:"因为每次都管用。"
林枣枣:"……"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出来。
真是的。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青蘅靠在供桌旁,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温大人,温夫人,你们看到了吗?"
"小姐有人护着了。"
她轻声说完,身子忽然一软,倒在地上。
林枣枣猛地回头。
"青蘅!"
她跑过去,扶起青蘅。
青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右肩的刀伤已经完全裂开,血染了一大片衣衫。
"她中毒了!"
林枣枣回头看向沈砚之,声音发紧。
沈砚之脸色一变。
他单膝跪下,查看青蘅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一条黑线正沿着血管往肩膀蔓延。
"尘门的毒。"
他声音很沉。
林枣枣心口一紧。
"能解吗?"
沈砚之沉默片刻。
"需要一味药引。"
林枣枣:"什么?"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她。
"雪莲花。"
林枣枣愣住。
雪莲花?
那不是长在极寒之地的药吗?
京城哪里有雪莲花?
青蘅忽然抓住林枣枣的手,声音微弱。
"小姐……老奴有话要说……"
林枣枣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说了,先回去治伤——"
青蘅摇头,目光看着她,却像穿过了她,看到了更远的过去。
"老奴……藏了一辈子……有些话……不能带进棺材……"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道。
"温家灭门那夜……不是意外……是有人提前知道……"
林枣枣心口猛地一沉。
"谁?"
青蘅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小。
"是……温家的……"
她话没说完,眼睛忽然闭上,头歪向一边。
"青蘅!"
林枣枣抱着她,声音嘶哑。
"你别死!你不能死!"
可青蘅已经听不见了。
她最后想说的那个人名,永远留在了嘴唇之间。
旧庙里,油灯终于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林枣枣压抑的哭声,和雪球低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