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大厦·一楼是人事部

永昼大厦立在新城区边缘一条废弃的街道尽头。楼体灰扑扑的，像一截被遗忘在雨里的水泥柱子，三十三层高，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块亮着灯的玻璃。楼前立着一块锈了一半的金属牌，上面刻着「永昼大厦」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被锈盖住了大半，勉强能认出「系统……项目」几个残笔。

苏晚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纸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阿烬站在她左边，穿着件深灰色外套，兜帽压到眉骨，双手插在口袋里。沈明月站在右边，捧着手机对着大楼拍了张照，嘴里嘟囔着「回去给林招娣发一份做装修参考」。

程远和吴浩站在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车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根天线，是程远连夜租的设备。他隔着马路冲苏晚喊：「入口的封条我已经解锁了，你们直接推门进。进去之后通讯信号会断，但我在外面能读到你们的位置数据和楼层信息。到了十层给我留个信号，我这边能看到。」

「十层怎么留？」苏晚问。

「每一层都有消防报警器，你按一下我能收到。」

苏晚点头，转身朝大厦玻璃门走去。阿烬和沈明月一左一右跟上来，三双脚步在空荡的街道上叩出清晰的回响。

推门的瞬间没有白光没有系统音，只有一阵潮湿的、带着纸页霉味的风扑面而来。一楼大厅很宽敞，天花板吊着几排熄灭的日光灯管，前台是那种老式的木制接待台，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笔搁在旁边，墨水已经干透了。

墙上贴着一张白色告示牌，用黑色马克笔工工整整写着：

「永昼大厦入驻须知·1F

1. 请于每日上午9:00前打卡，迟到者将被记录。

2. 工位需保持整洁，桌面物品摆放整齐。

3. 禁止大声喧哗及奔跑。

4. 茶水间热水免费，但请自带水杯。

5. 每层楼设有意见箱，欢迎投递建议。」

苏晚看完之后转头看了看大厅里那些格子工位。三十几个工位基本都有人，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在电脑前发呆，有人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还有人坐在工位上叠纸飞机。所有人看起来都是普通人的样子，穿着衬衫或便装，表情麻木，动作迟缓，像被抽走了半条命之后剩下的半条还硬撑着上班。

阿烬扫了一圈，在手机上打了行字：「都是NPC。但状态不对，像休眠。」

沈明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年了，天天在这层楼打卡上班，没有下班键。换你你也休眠。」

苏晚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位前面。坐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Excel表格，格子里面全是乱码。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连眨眼都慢半拍。

苏晚弯下腰，语气平平的：「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层人事部在哪儿？」

女人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聚焦了好几秒才聚拢：「……人事部？一楼就是人事部。」

「那你就是管人事的？」

女人点了点头。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自打上次名片用完，她临时用酒店便签纸裁了一沓手写的顶着用——递到女人面前：「我是挖墙脚无限文化传媒的创始人苏晚，目前在系统里持有副主管级人事权限。我来问一下，你们这一层的人，想不想换个地方上班？」

女人看着那张手写名片，又看着苏晚，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换个地方……上班？」

「对，楼外面。阳光、落地窗、下午茶、五险一金。底薪八千起，分岗位定级，管理岗更高。」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没听见。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她转身冲整个大厅喊了一声：「他说能出去！有人来说能出去了！」

大厅里原本僵滞的空气像被砸碎了一块冰，那些趴在桌上、对着墙发呆、叠纸飞机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来。先是几个，然后十几个，最后整个一层的NPC都从工位上站了起来，乌压压三四十双眼睛同时落在苏晚身上。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最里面的工位快步走过来，眼镜片擦得还算干净，他停在苏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两秒：「你是系统派来的？」

「不是系统派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苏晚说，「你们这层多少人？」

「三十二个，整栋楼一共六十七个。」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带我们出去？」

「对。」

「签合同吗？」

「签。正规劳动合同，一式三份，系统备案一份，公司存一份，你留一份。」

眼镜男跟那个马尾女人对视一眼，然后回头冲大厅里其他人大声说了一句：「都来排队！把工牌准备好！她要看你们的档案！」

三十二个人从各个工位里涌出来，很快在苏晚面前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但勉强有序的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生，双手把工牌递过来，声音有点抖：「我、我叫李响，程序员，在这层干了三年零四个月，能走吗？」

苏晚接过工牌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备忘录开始登记：「李响，程序员，擅长什么语言？」

「Python和Java都会，系统底层的脚本语言也熟……」

「行，月薪一万二，技术岗溢价。下一个。」

沈明月在旁边掏出本子开始帮忙登记姓名和岗位，阿烬守在楼梯口观察着楼上有没有动静。整个一楼大厅从死气沉沉忽然变得热火朝天，像一潭死水里被人扔了块烧红的铁。

那个眼镜男排到前面来的时候递了工牌，职务那一栏写着「楼层主管·张建国」。苏晚看了一眼：「张主管，你在这层干多久了？」

「三年整，从楼盖好就没出去过。」张建国的声音稳当，但握着工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外面……外面现在是什么样？」

「春天了，梧桐树刚发芽。」苏晚在备忘录里把他记上，「你要是出去了，想继续干管理岗还是换行？」

张建国愣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从来没人在乎过。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能换行吗？」

「能，我们公司有行政岗、技术岗、内容岗，你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被磨得边缘起毛的工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截。

登记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大厅角落的电梯忽然叮了一声。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转头看向那扇金属门。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但门框上方的楼层显示屏跳了一下，显示了一个数字：「2F」。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楼层平面图。一楼的人事部她还没登记完，但二楼的电梯已经在邀请她了。

张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二楼是档案部，人比我们这层少，但卡得比我们死。以前有人试图上二楼去问情况，上去之后就没下来过。」

苏晚把手机备忘录存好，转头看向沈明月：「你在这边继续登记剩下的，阿烬跟我上去看看。」

沈明月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架在接待台上当临时登记桌。阿烬从楼梯口走过来，跟苏晚一起站到了电梯门前。门还没关，里面的楼层按钮亮着橘色的光。

苏晚迈进去之前回头冲大厅里正在登记的人群喊了一句：「都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公司包吃住，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个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叫我们别急」，另一个声音接上「她说包吃住」，然后第三个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有点抖。

电梯门在苏晚和阿烬身后合上，门缝合拢之前最后一丝光里映出大厅里那些NPC的脸，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电梯里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2」慢慢变成了「3」，然后又跳回了「2」，接着又跳到了「4」，上下乱窜，像是电梯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程远从外部设备发来一条离线缓存消息，是进楼前最后一条：「注意：一到十层电梯数据已乱码，建议走楼梯。另：傅闻声刚发来消息说永昼大厦里不只有NPC，还有三年前被困在里面的参赛者，一直没出来。」

电梯忽然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二楼走廊，灯光惨白，墙上贴着「档案部·请保持安静」的标识牌。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在一台碎纸机前面一张一张地往里面塞文件。

苏晚走出来，阿烬跟在身后。电梯门在他们背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个背对着她们的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一圈乌青，西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纸，看了一眼苏晚，声音沙哑低沉：「一楼的人在吵什么？」

「我给他们办了转籍，」苏晚说，「来问问二楼的各位，想不想一起走。」

男人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阿烬身上，又从阿烬身上移回苏晚，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忽然把纸翻了个面递过来。

纸上用红笔写着：「二楼档案部规则：所有人员档案不得外借、不得复制、不得删除。违者封存。」

那行字下面，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但我们想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