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寸沉下去,仿佛有人在天边倾倒浓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昏暗中。窗外天色骤然暗沉,淅淅沥沥的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雨点敲打着落地窗,噼啪作响,旋即晕开一片片氤氲水雾,模糊了窗外璀璨的灯火。夜里十点,同学会终于散场,杯盏交错的喧嚣褪去,余下满室狼藉和窗外不绝于耳的雨声。
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离场,有人高声说笑,有人低声话别,脚步声和笑语声被雨幕稀释,显得遥远而模糊。门口豪车依次停靠,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刮器的节奏交织在一起,雨水打湿了柏油路面,折射出细碎的霓虹光影,在地上铺开一湾湾斑斓的水洼,像打翻了的颜料盘。盛晚星站在酒店旋转门内,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的界面亮着。她婉拒了沈知予的相送,目送他的车尾灯汇入雨夜的洪流,尔后独自撑开一把黑色雨伞,走进漫天风雨。
雨势比方才更大了些,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冰凉的湿气顺着裙摆往上攀爬。她走到路边,低下头,指尖点开打车软件,准备输入目的地。然而下一瞬,一辆黑色顶配迈巴赫平稳横停在她面前,车身漆黑如墨,雨幕中流畅的线条泛着冷冽的光泽,彻底挡住她去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迅速隐没在密集的雨点里。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江迟砚冷白矜贵的侧脸。他没有撑伞,细碎的雨珠沾湿了黑发,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西装肩头洇开深色水痕,眉眼暗沉深邃,眸底翻涌着盛晚星看不透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穿过雨幕,灼热而克制。许久,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雨夜特有的清冷,“上车,我送你回去。”
盛晚星握着伞柄的指尖不由收紧,指节泛白,雨伞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秋雨的凉意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压下胸口翻涌的潮水。语气平静地拒绝,像是说给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不必,我自己打车就好。”她侧身想要绕开车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而男人已然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车门合上的闷响在雨幕中格外清晰。长腿大步迈开,几步便走到她身前,伸手稳稳攥住她握伞的手腕,掌心冰凉湿润,力道却不容挣脱。雨伞从她手中被取下,伞柄脱离掌心那一瞬,冰凉的触感被另一重温热取代。雨伞反手撑在两人头顶,黑伞张开,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伞下逼仄的空间里,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他刻意倾斜伞面,将伞偏向她那一侧,半边肩膀毫无遮挡,短短几秒便被秋雨浸透,深色西装洇开大片水渍,衬衣贴在肩头,勾勒出削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砸在地上,无声碎裂。
“江迟砚,放手。”盛晚星抬眸,眼底带着隐忍的不耐,可声音尾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秋雨落在她肩头,冰凉,可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正一寸寸发烫。
江迟砚没有松手。他俯身,微微压低身形,雪松冷香裹挟着雨夜凉意,尽数落在她耳畔,气息温热而克制。他顿了片刻,嗓音压抑着五年积攒的委屈与酸涩,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盛晚星,五年前你一句分手,转身远赴国外,连半句解释都不肯听,如今凭什么让我放手?”
雨声潺潺,他说完这句话,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红意一闪而过。记忆无声倒流,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画面一帧帧浮现。从前的江迟砚孤傲清冷,江氏太子爷,骨子里自带矜贵傲气,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示弱,即便面对家族长辈也从不曾折损半分姿态。可唯独面对盛晚星,他所有的自尊、骄傲、底线,尽数溃不成军。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翻看手机里舍不得删除的旧照片,无数次在深夜独自驱车经过她曾住过的街道,却始终不敢去打探她的任何消息。
五年前江氏遭遇恶意围剿,敌对豪门拿捏住了他至亲的奶奶,步步紧逼,给他二选一的绝境:要么亲手自毁江氏基业,要么亲手推开盛晚星,保她平安。对方所有的阴狠手段,全部对准了毫无防备的盛晚星。他赌不起,只能狠心扮演薄情之人,用最冰冷的目光、最刻薄的言语,逼她死心离开。那句“腻了”,说出口的时候,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血痕都没察觉。
盛晚星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语气带着积压五年的怨气,声音微微发颤:“我不听解释,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梧桐树下,是你亲口说新鲜感耗尽,你腻了,不爱我了。”
那个深秋傍晚,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起又落下。少年冷漠绝情的眼神,字字刺骨的话语,她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每一次都像重新经历一遍,煎熬了整整五年。异国他乡的无数个凌晨,她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看着陌生的街灯,一遍遍问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江迟砚指尖微微颤抖,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与伞柄上残存的温度交融。他抬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角,触感温热柔软,那层薄薄的湿意熨帖在他冰凉的指腹上,像一把钝刀剖开胸腔。他垂下眼睫,嗓音沙哑破碎,低低地,近乎哀求:“我骗你的,所有绝情,全是假话。”
雨还在下,黑伞之下,两人之间近得只剩呼吸的距离。隔了五年的光阴,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像是卸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她睫毛轻颤,水光在眼底晃动,却始终没有落下。伞面上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是在替谁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