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繁华依旧,流光辗转,人声喧哗。苏瑾锦调整站位之后,彻底隐匿在人流缝隙之间,姿态淡然,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驻足观望的旁观者。
她的大脑始终在高速运转,精准计算每一秒的变数:安保巡逻周期、顾明舟的交谈节奏、周边人群移动速度、拍卖环节开场时间差。
所有一切尽在掌控。她多年的杀手本能,早已融入骨血,不需要刻意凝神,就能自动捕捉全场所有风险点。二楼贵宾席,陆时衍依旧静静看着下方的身影。
林舟拿着刚刚调取完毕的完整资料,压低声音汇报:“陆总,名字苏瑾锦,二十二岁,无父母备案记录,无亲属关联,本地独居,艺术创作收入稳定,社交干净,征信干净,户籍干净,近六年行踪碎片化,无固定轨迹,查不到任何异常违法记录。”
资料完美得太过标准。干净得像一张刻意打磨、精心伪造的白纸。陆时衍垂眸,指尖轻轻抵着唇角,眸色深沉温和,语气清淡:“六年前空白期太多。”
林舟点头:“确实断层严重,高中后期档案模糊,无高考备案,无大学就读记录,凭空消失数年,近两年才重新以独立创作者身份出现于霖市。”
正常人的二十二岁,必然拥有完整的学业、人际、生活轨迹。而苏瑾锦的人生,硬生生少掉了最关键的六年。六年空白,足以藏下无数不为人知的黑暗与生死。陆时衍淡淡开口:“继续查,深挖六年前。”
“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道清瘦孤冷的身影。她全程面无表情,不攀附、不迎合、不张望,对场内所有名利浮华视若无睹。可细微处,处处藏着久经黑暗的警觉与紧绷。肩背常年习惯性微收,不是怯懦,是戒备。视线扫场快速精准,不是好奇,是侦查。呼吸频率稳定得过分,不是从容,是常年高压自我控制。
陆时衍太懂这种状态。是长期活在刀口、活在暗处、时刻防备反噬与猎杀的人才有的本能姿态。一个干净无害的艺术新人,绝不会拥有这般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冷心性。他愈发确定,这个叫苏瑾锦的女人,身上背着很重、很沉、不能见光的东西。
楼下,晚上八点整,慈善拍卖环节准时开启。主持人登台,灯光聚焦中央展台,全场目光统一汇聚前方,所有人注意力被拍卖品与竞价环节吸引,人流自然向前簇拥,后方区域瞬间松散混乱,就是此刻。
苏瑾锦眼底极淡寒光一闪。完美时机,她不动声色放下酒杯,侧身顺着人流边缘,无声无息靠近顾明舟身后的空白盲区。顾明舟正笑着与合作方闲谈,状态放松,毫无戒备。
苏瑾锦指尖微拢,袖中藏着一枚超薄微型钢制刃片,无反光、无声响、极细极利,是她惯用的无痕刺杀工具,杀人不见血光,事后极易清理痕迹。距离仅剩三步。胜负、生死、六年仇怨,只差最后一瞬。只要这一下落定,顾明舟血债偿命,苏家第一条核心仇怨,彻底了结。就在苏瑾锦准备出手的刹那。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骤然从她身侧后方响起,不远不近,刚好精准落在她耳边。
“小姐,鞋带松了。”声音温柔、平静、毫无攻击性。却像一道轻柔的屏障,瞬间抵住了她即将落下的所有动作。苏瑾锦全身肌肉瞬间一僵,本能停住所有攻势,脊背紧绷,高度戒备。这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绝杀临界点,精准打断她的动作。她极慢、极克制地侧身回头。
身后男人缓步站定,身姿挺拔矜贵,一身黑色西装衬得气质清贵沉稳,眉眼温润深邃,看着她时,眼底没有探究、没有审视、没有恶意,只有浅浅淡淡的从容温柔。
是二楼那个俯瞰全场的男人。他不知何时下楼,静静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距离分寸极好,不冒犯、不贴近,却精准截断了她所有行动路线。陆时衍目光落在她脚下,语气自然温和:“弯腰会绊倒。”
这句提醒寻常至极,普通路人善意提醒的姿态,完美融入酒会氛围。在外人看来,只是陌生绅士随口一句礼貌提醒。只有苏瑾锦清楚。刚刚那一瞬间,只要她动作再快半秒,刺杀必然完成,可也会瞬间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他是善意提醒,同时也是——救她。也是,拦下她这一刀。苏瑾锦眼底冷意翻涌,心底戒备拉至顶峰,面上却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她垂眸淡淡扫了一眼鞋面,轻声应答:“谢谢。”声音清冷、轻柔,没有情绪起伏。她顺势微微侧身,彻底放弃近身刺杀,悄然收回袖中刃片,动作自然流畅,无人察觉异常。绝佳的绝杀机会,就此错失。六年隐忍布局,临门一刻被人无声打断。换做任何人,必然心绪大乱、戾气翻涌。但苏瑾锦只是平静退离,脚步轻稳,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收敛锋芒、压下所有杀意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与怜惜。他看得出来,她忍得极苦。刚刚那一瞬间,她眼底积压的恨意与杀意在临界点几乎爆发,却被她硬生生一寸寸压回骨髓。小小年纪,隐忍克制,恐怖得可怕。“不必客气。”陆时衍语气依旧温和,“场内人多,小心磕碰。”简短两句,礼貌疏离,却像是无形之中给她解围。
苏瑾锦没有再接话,微微颔首,转身从容离开,不再靠近顾明舟半步。她清楚,此刻再动手,风险成倍飙升。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太过深不可测。他看得穿她。仅此一点,足以让她彻底放弃今晚所有计划,她顺着人流缓慢后退,脑中飞速复盘刚刚的瞬间,对方到底是谁?
为何气场如此恐怖?为何观察力如此惊人?为何偏偏在最关键一刻拦下她?是偶然,还是早有预谋?无数疑问堆叠,却没有任何答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男人,不简单。且,对她没有恶意,甚至,隐隐在护着她。
酒会后半程,苏瑾锦彻底放弃行动,全程低调隐匿,静静观察局势。顾明舟全程谈笑风生,名利双收,风光无限,丝毫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晚上九点半,酒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场,豪车云集,名流散去。苏瑾锦随人流安静走出酒店大厅,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场内喧嚣闷热。
她站在路边,准备叫车离开。身后沉稳脚步声渐近,不急不缓。依旧是那道温和低沉的男声:“苏小姐,冒昧,能否聊两句?”苏瑾锦脚步顿住,缓缓回头。陆时衍站在夜色灯火之下,身姿挺拔,眼底温润平和,没有施压,没有逼迫,只是安静看着她。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他是她黑暗复仇人生里,第一个不带目的、不带恶意、看穿她满身伤痕,却依旧愿意温柔相待的人。苏瑾锦清冷眸光微凝,淡淡开口:“先生,我们不熟。”语气疏离,界限分明,拒绝之意清晰直白。
陆时衍却不迫进,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依旧:“确实不熟。但我想,苏小姐今夜,应该差点做错一件事。”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戳破所有伪装。空气瞬间寂静。
晚风凝滞。苏瑾锦眼底所有温和假象瞬间褪去,只剩彻骨寒意与极致戒备,静静望向眼前深沉温柔的男人。
今夜棋局,已然彻底失控。她原本孤身独行、步步皆杀的复仇之路,从遇见陆时衍这一刻起,悄然改变。烬火沉沉,长夜漫漫。有人,终于来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