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玛的审判日定在十一月十五日。
那天早上,诺曼穿了黑色西装——和葬礼那天同一套。艾琳帮他整理领带,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衣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诺曼说。
迪伦开车送他们去法院。简也从波特兰赶来了,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本口袋书,但诺曼注意到她一页都没翻。
白松湾县法院是一栋老旧的红砖建筑,门口有几级台阶。格林警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里面都安排好了,”他说,“诺玛已经到庭。法官是哈罗德森,人很公正。”
“检方那边……”诺曼问。
“他们会尽力,”格林警长说,“证据很充分——地下室的遗骸、艾玛的证词、奇克的证词、还有你母亲的 confession 录音。但辩方可能会打精神失常的牌。”
诺曼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法庭里比想象中更小。木质的长椅、高高的法官席、证人席、陪审团席。诺曼和艾琳坐在原告席一侧,迪伦和简坐在他们后面。诺玛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橙色囚服,手上戴着手铐。她看起来比上次探视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头发又长了一些,但仍然是灰色的。
法官哈罗德森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他敲了敲法槌,庭审开始。
检方首先陈述案情——山姆·贝茨失踪多年,遗骸在贝茨旅馆地下室被发现,死因是他杀。诺玛·贝茨作为唯一嫌疑人,被指控一级谋杀。检方出示了法医报告、地下室现场照片、艾玛和奇克的证词录音。
然后轮到辩方。
辩方律师是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很快。她主张诺玛在案发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出示了诺玛的精神病历——多年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妄想症、间歇性抑郁。她还传唤了一位精神科医生,医生作证说诺玛在案发时“可能无法区分现实与妄想”。
诺曼听着这些证词,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诺玛确实有病——他从小就生活在她的疯狂里。但“有病”和“无罪”之间,有一条他无法跨越的线。她杀了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她当时精神状态如何,她杀了一个人,还把他埋在地下室十几年。
这是事实。
然后检方传唤诺曼出庭作证。
诺曼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说真话。他能感觉到诺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看她。
“贝茨先生,”检方律师说,“请告诉陪审团,你和诺玛·贝茨的关系。”
“她是我母亲,”诺曼说。
“你最后一次和她正常交流是什么时候?”
诺曼想了想。“我十六岁那年,”他说,“之后……她的行为越来越不正常。她开始跟我说话时提到‘我们’,说‘我们不会让任何人分开我们’。我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发现地下室的?”
“我二十二岁,”诺曼说,“我母亲让我下去拿东西,我看到……我看到了一具遗骸。”
陪审团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吓坏了,”诺曼说,“我问我母亲那是谁。她告诉我……她说是我父亲,说他抛弃了我们,所以她杀了他。”
“她承认了?”
“是的,”诺曼说,“她承认了。”
辩方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
“贝茨先生,”她说,“你母亲是否有精神病史?”
“有,”诺曼说。
“她是否曾经接受过精神治疗?”
“有,但……她总是中途停止。她说医生想给她洗脑。”
“在你成长过程中,她是否曾经伤害过你?”
诺曼沉默了几秒。“没有身体上的伤害,”他说,“但……情感上的,是的。她控制我的一切——我的朋友、我的电话、我什么时候出门。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她保护我。”
“她是否曾经表现出对你的过度依恋?”
“是的,”诺曼说,“她常说‘我们是一体的’,说‘没有人会像我爱你那样爱你’。”
辩方律师点了点头。“所以你认为,你母亲的行为是出于精神疾病,而非恶意?”
诺曼看了诺玛一眼。她正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诺曼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她杀了一个人,把他埋在地下室十几年。她骗了我一辈子。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事实。”
辩方律师没有再问。
诺曼走下证人席,回到座位上。艾琳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庭审持续了三天。
最后一天,陪审团退庭审议。诺曼和艾琳、迪伦、简坐在法院外面的长椅上等。天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简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会没事的,”简说。
诺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小时后,陪审团回来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陪审团是否已达成裁决?”
“是的,法官大人,”陪审团主席说。
“请宣读。”
陪审团主席站起来,看着诺玛。
“关于一级谋杀指控,本陪审团裁定……有罪。”
诺玛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法官宣布量刑——终身监禁,二十五年内不得假释。法警走过去,把诺玛从被告席上带起来。她经过诺曼身边时,停了下来。
“诺曼,”她说,声音很轻。
诺曼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还有……我爱你。”
诺曼沉默了几秒。“我也爱你,”他说,“但我不能原谅你。”
诺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被法警带出法庭,橙色囚服在门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诺曼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艾琳握住他的手,迪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简轻轻抱了抱他。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迪伦家吃了一顿很安静的晚饭。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沉重的,而是一种释然——像是一场漫长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天空开始放晴。
饭后,诺曼和艾琳坐在门廊上,看着外面的夜色。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接下来怎么办?”艾琳问。
“卖旅馆,”诺曼说,“然后离开白松湾。”
“去哪里?”
诺曼想了想。“波特兰,”他说,“简在那边,迪伦也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艾琳笑了。“好,”她说,“波特兰听起来不错。”
诺曼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艾琳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艾琳。”
“嗯?”
“谢谢你,”诺曼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星星。
“我说过,我不会走,”她说,“永远都不会。”
诺曼低下头,吻了她。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雪落在皮肤上的感觉。艾琳闭上眼睛,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山坡上的贝茨旅馆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终于被合上的旧故事。
而诺曼知道,他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