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功成忌深,师徒陌路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
一日血战终歇。
天下会山门之外,尸山堆叠,血染荒草,幽影阁联军首轮强攻尽数溃败。残存的群雄各派死伤惨重,不敢再战,节节后撤十里,暂避锋芒,只留遍地狼藉与漫天未散的煞气。
后山禁地更是满目疮痍。
断崖崩塌,石栏断裂,满地皆是暗卫残尸与断裂兵刃。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吹彻整座后山,洗不去方才厮杀的惨烈。
风云并肩而立,立于崖边。
聂风白衣染尘,袖间旧毒未清,衣襟又添新的血痕,连日伏案积压的沉郁,经此一战尽数化作疲惫。他气息微喘,眼底带着战后的微凉怅然。
方才联手御敌,刹那间仿佛重回年少同门、并肩护宗的岁月,没有猜忌,没有疏离,没有权术制衡。
可战事一停,硝烟渐散,那层横亘在师徒、兄弟之间的无形厚墙,便再次轰然落回原位。
身侧,步惊云静立无言。
他肩头伤口狰狞,血色浸透黑衣,皮肉翻裂,毒素隐隐顺着经脉游走,可他仿若无痛无觉,掌心紧握绝世好剑,剑身上残血未干,冷光凛冽依旧。
一战之后,他杀伐威名再震江湖。
以一己之力死守后山绝境,硬生生扛住数百精锐暗卫猛攻,最后与聂风联手翻盘、逆转危局,这般战力,放眼武林,已然无人能及。
可这份赫赫战功,于他而言,毫无半分荣光,只剩满心寒凉。
浴血护的师门,从未信他;拼命守的基业,始终防他。
血战一场,不过是自作多情,徒添笑话。
二人默然相对,无人言语,昔日默契温情彻底消散,只剩大战过后的疲惫与疏离。
总坛风雨台,战后大典肃立。
残阳余晖洒在高台之上,映得雄霸面色明暗难辨。
堂下弟子整齐肃立,文武执事分列两侧,人人神情敬畏。
今日若不是风云破禁出手,后山必破,总坛必溃,天下会百年基业,今日便要倾覆于群雄刀下。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此战存续宗门,首功在风云。
可唯独王座之上的雄霸,心底没有欣喜,没有宽慰,只有一层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忌惮。
他端坐高位,目光沉沉扫过阶下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风身法无边,收拢人心,温润得武林各派暗赞;
云剑意无双,杀伐绝世,战力足以碾压群雄。
今日危难之际,二人解禁联手,默契天成,战力相辅相成,爆发的威力,远超他预估的极限。
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这八个字,如同魔咒,此刻疯狂在他心底窜动、嘶吼、炸响。
从前他制衡、他禁锢、他疏离,尚且能压下心底惊惧,自欺可以逆天改命、掌控全局。
可今日一战,他亲眼所见——
天下会万千精兵、重重防线皆无用,最后能撑起宗门生死、挡下灭顶浩劫的,依旧是风云。
他半生打造的霸业铁军,不如两名弟子联手一击。
何其讽刺,何其惊心。
制衡数月,压制数月,依旧压不住二人天生天命、绝世锋芒。
若是他日二人心生异心,联手反戈,普天之下,谁能抵挡?
一念至此,雄霸心底的忌惮,彻底化作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看着阶下功臣,眼底无半分赞许,只剩冰冷的戒备与深沉的猜忌。
秦霜立于一侧,看着师父神情晦暗不明,心底骤然一沉,生出无尽悲凉。
他知晓,师父心魔,又重了三分。
良久,雄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淡漠,听不出喜怒,响彻整座高台:
“今日护宗有功,秦霜稳守正门,调度有方,赏黄金千两,晋升总领护法,总辖天下会所有兵防。”
秦霜躬身领命,心底无半分喜色,只剩苦涩。
此战真正浴血拼死、逆转乾坤的不是他,是风云。
可师父刻意淡化二人功绩,只字不提风、云。
满堂执事弟子面面相觑,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雄霸目光掠过聂风,淡淡道:“聂风解禁出战,守责有度,往后依旧执掌内坛文书,照旧司职,无赏无升。”
一句话,轻描淡写,抹去聂风踏风护宗、解围救危的所有功劳。
聂风身形微顿,温润眼底彻底褪去最后一丝光亮。
他不求高官厚禄,不求权势封赏,只求一句信任,一丝温情。
可血战归来,换来的依旧是冷漠对待、照旧制衡、分毫不容逾越。
他舍尽猜忌、放下心结、拼死护宗,终究换不来师父半分真心。
凉风吹过白衣,少年心底赤诚,一寸寸、彻底冰封。
最后,雄霸眸光落向步惊云,眼神最深、最冷、最沉。
他盯着那道孤峭冷寂的黑衣身影,缓缓开口,字字冰冷:
“步惊云擅杀过甚,血战之中不顾规制、滥伤降卒,戾气过重,祸性难除。即日起,重禁后山,永不解禁,非宗灭大难,不得出禁地半步。”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今日若不是步惊云死守后山、浴血死战,天下会早已覆灭!
有功不赏,反而加罪!
拼死护宗,换来终身禁锢!
何其不公,何其凉薄!
秦霜心头大震,上前一步欲要劝谏:“师父!云师弟今日居功至伟——”
“住口。”
雄霸冷喝打断,语气不容置喙,“本座论功过、定赏罚,何须你多言。戾气不除,终为大患。”
他看似惩戒戾气,实则是彻底锁死步惊云,终身禁锢,永不放权。
今日一战,风云联手的威力,彻底吓破了他的心胆。
他再也不敢、再也不愿,让步惊云踏出后山半步。
阶下,步惊云缓缓抬眸。
漆黑眼眸里,最后一丝属于师门、属于师徒恩义的微光,彻底熄灭。
没有愤怒,没有争辩,没有不甘。
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与彻骨的冰冷。
他默默收剑,微微垂眸,低声吐出一字:“是。”
顺从得近乎麻木,冷漠得令人心惊。
不再辩解,不再期许,不再有半分执念。
从此,天下会后山禁地,便是他终身囚笼。
从此,他与雄霸,师徒情义,一刀两断,彻底归零。
所有栽培养育之恩,所有浴血护宗之义,今日尽数作废。
师徒陌路,再无渊源。
聂风侧首看着身侧默然死寂的步惊云,心底骤然剧痛。
他终于彻底看清。
师父从来不是忌惮天命、不是顾虑大局,师父从始至终,忌惮的都是他们本身。
流言是假,猜忌是真;制衡是手段,斩除是本心。
今日一战,稳住了天下会的江山,却彻底打碎了仅剩的师徒情分。
风雨台的封赏落幕,大典草草收场。
满堂人散,高台空寂。
秦霜独立风中,望着两位师弟落寞离去的背影,望着王座之上孤冷偏执的师父,心底一片荒芜。
昔日师徒四人同心、威震武林的盛景,彻底不复存在。
内局,彻底崩了。
夜色渐沉,月上中天。
庭院海棠树下,落英满地,寂无人声。
孔慈静静立在花丛之中,将高台之上所有赏罚不公、师徒绝情、人心崩碎的一幕幕,尽数看尽。
她眼底不起波澜,早已预知结局,无半分意外。
血战可退外敌,难消心魔;
战功可镇群雄,难平猜忌。
雄霸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今日这场封赏,看似定了功过,实则彻底敲定了终局。
聂风心灰,温柔不再,日后必被情义、世道反复拉扯,进退两难;
步惊云心死,情根尽断,从此无情无挂,剑意只剩孤煞杀伐,再无约束;
雄霸心惧,偏执入骨,步步紧逼,亲手将唯一能护他的弟子,推向对立面;
秦霜心累,左右为难,夹在裂隙中央,终要看着师门分崩离析,无力回天。
四人四心,彻底陌路。
幽影阁在十里之外,听闻战后结局,鬼面暗人立于黑旗之下,低声长笑,笑声阴冷快意,穿透沉沉夜色。
“好!极好!”
“雄霸自断臂膀,君臣彻底离心。”
“风云同心一战,换来更深隔阂、终身禁锢。”
“无需我阁再施离间,天下会内部,已然自朽自毁。”
“天命棋局,大势已定,再无逆转可能。”
夜风萧瑟,席卷山河。
天下会看似熬过灭顶危局,保全山门基业,实则彻底断送了所有生机。
师徒决裂伏笔深埋,风云反目已然注定,霸业崩塌只待朝夕。
孔慈抬眸望向漆黑天幕,星月隐匿,风云暗涌。
她静静伫立,心底清明透彻。
所有人都在顺着天命沉沦,顺着执念毁灭。
而她,依旧是那枚静静蛰伏、无人在意、却可改天换命的唯一活子。
大乱将至,决裂在即。
真正的终章风雨,缓缓掀开了最残酷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