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禁足终满,疑雾横生
寒尽春来,风沙渐歇。
弹指三月,匆匆而过。
北疆荒原的凛冽秋风,悄然换成初春柔风,漫过关山雄关,拂尽满地苍凉。
三个月禁足期限,今日终满。
天险关外,积雪消融,荒草抽芽。
整整九十日夜,步惊云困守孤城,弃兵权、远纷争、敛锋芒、静默自守。
不怨、不躁、不争、不闹。
世人皆以为他经此重罚,锐气尽折、心性消沉、再无往日霸烈锋芒。
却无人知晓,这三月孤寂荒原,于步惊云而言,从不是磋磨,而是蛰伏。
白日观山河地势、推演阵法漏洞,夜里调息养脉、肃清九幽噬魂阵残留阴毒。
他压下所有戾气,稳住所有心绪。
不为权势再起,只为——他日归来,不再拖累聂风,不再让孤身守局之人,独自承压。
晨光破晓,洒遍北疆营地。
今日解禁,总坛传令使者早早抵达关隘,宣读帮主赦令。
“步惊云禁足期满,思过有成,特此赦免,准予离关,即刻归山复命。”
诏令清朗,落定尘埃。
北堂残余将士伫立两侧,眼底皆是振奋之色。
三月压抑,三月分隔,他们终于等来自家堂主归来。
黑衣猎猎,步惊云立在晨光之中,身姿依旧孤峭挺拔,褪去了往日动辄杀伐的凛冽戾气,多了几分沉敛深邃。
三月孤寂,磨去的是锋芒躁性,沉淀的是沉稳心性。
他微微颔首,接下赦令,神色平静无波。
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终于,可以回去。
终于,可以再见那个独自在山巅撑局、隐忍三月的人。
千里相隔,日夜心念,终于盼得归期。
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
归山之后,不问权柄、不计落差、不辩过往。
只求与聂风再并肩、共破棋局、同心抵御雄霸所有算计。
南北重归一体,风雨再无分隔。
简单收拾行装,无仪仗随行,无铁骑簇拥。
步惊云一身轻装,单人一骑,绝尘南下,奔赴天下会。
归山心切,马蹄疾驰,一路未曾半分耽搁。
……
同一日,天下会总坛。
春光和煦,漫山桂树抽新,楼台清宁。
三个月全权掌局,聂风早已将南北军务梳理得滴水不漏。
南疆安稳,北疆有序,外敌蛰伏,民心安定。
他以一身温柔心性,稳住了雄霸步步拆解的乱世棋局。
可无人知晓,这三个月,他日日高处孤寒、夜夜心念北疆。
每一日晨光暮色,他都会遥遥北望,惦念荒原孤寂之人。
他数次委婉求情,恳请雄霸提前赦免步惊云,皆被雄霸不动声色、温柔驳回。
明面温言安抚,暗面死死按住解禁期限。
刻意让二人分隔满三月。
刻意让落差生根,让疏离沉淀。
今日解禁之日,聂风心底是藏不住的浅浅期许。
终于,有人可以归来与他并肩。
终于,不必他一人独撑偌大天下。
可他未曾料到——
雄霸隐忍三月,静待今日,根本不是为了赦免。
而是为了终局杀招。
凌霄宝殿,内堂密室。
雄霸端坐其间,听着手下密探传回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冷笑。
“步惊云归山心切,一路疾驰,无半分滞怠。”
“是。”密探俯首,“步堂主归心似箭,显然心念总坛。”
“心念总坛?”雄霸低声自语,眸光幽暗,“他心念的,从来不是本座,是聂风。”
三月相隔,情义未断。
这两个徒弟,情义根深蒂固,远超他预估。
温柔拉扯、权势落差、境遇悬殊,皆未能彻底拆解二人羁绊。
既然软局无用,那便——硬造死结。
雄霸眸底寒芒乍现,沉声低语:
“时机已至。”
“栽赃之计,即刻启动。”
……
午后时分,天下会突发变故。
总坛军械库连夜失窃!
数箱顶级秘制淬毒暗器、北疆戍边专用破甲利刃,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更致命的是——
现场不留半点外敌痕迹,唯独遗落一枚北堂专属玄铁令牌。
令牌纹路清晰,刻印步惊云专属堂号,独一无二,无从伪造。
消息瞬间炸遍总坛!
军械失窃,乃是危及天下会根基的重罪!
更何况失窃皆是边防致命军械,一旦流落外敌之手,后患无穷!
所有矛头,一瞬之间,尽数直指——刚刚解禁归山的步惊云。
流言四起,风声骤变。
“怪不得步堂主甘愿禁足三月、隐忍不发!原来是暗中筹谋,私盗军械!”
“北堂兵权被收,他心生怨恨,怕是意图私藏兵器、暗蓄势力!”
“抗婚忤逆在先,盗械私蓄在后,步步皆是逆反之心!”
短短半个时辰,满城风雨,人心哗然。
所有温柔期许、所有归山期盼、所有三月隐忍沉淀。
尽数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祸,彻底倾覆。
聂风正在军务堂批阅公文,听闻消息的一刻,指尖墨笔骤然一顿。
墨珠滴落,晕开纸页。
他心头猛地一沉,浑身骤然发冷。
不可能。
他比谁都了解步惊云。
那人傲骨铮铮,杀伐坦荡,纵使逆天逆师,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做此等阴私偷窃、暗蓄私兵的卑劣之事。
绝对不可能。
“传言不实!”聂风猛地起身,神色罕见凝重,“惊云师弟绝非此等人,其中必有蹊跷!”
他当即欲起身彻查,欲洗清步惊云污名。
可尚未迈步,传令弟子匆匆来报:
“聂堂主!帮主传令——即刻封锁山门,拿下嫌疑之人!步惊云尚未归山,行踪未定,此案由您全权彻查,限期一日,务必水落石出,依法治罪!”
一语落下,如千斤巨石砸顶!
雄霸这一手,狠绝到极致。
他将彻查此案、定步惊云罪责的刀,亲手塞进了聂风手里。
查,便要寻罪证、定罪名、惩师弟。
不查,便是徇私包庇、罔顾律法、同谋共犯。
一边是天下会律法森严、帮主威压、满城悠悠众口。
一边是清白坦荡、隐忍三月、千里归山的至亲兄弟。
雄霸隐忍三月,布下的终极死局——
让风,亲手审云。让义,亲手断情。
让这三个月千里心念、遥遥牵挂,变成刀刃相向、公私对立。
让他们刚刚回暖、历经生死的情义,亲手碎裂在彼此手中。
聂风立在原地,白衣身形微微发颤。
心底温柔天地,瞬间天崩地裂。
他终于懂了。
三月赦免,从不是恩赐。
是陷阱。
是雄霸蓄谋已久,等步惊云孤身归山、无从辩驳之时,落下的致命杀棋。
……
山道中途。
步惊云策马疾驰,已然临近总坛山门。
遥遥望见熟悉的山峦殿宇,眼底藏着久违的暖意与期许。
他想着归山之后,先见聂风。
不问权柄,不辩对错。
只道一句——我回来了,此后风雨并肩,再无分离。
可尚未踏入山门,两侧忽然伏兵四起!
天下会亲卫黑衣武士,层层合围,刀兵出鞘,寒光凛冽,瞬间封死所有去路。
为首统领面色肃然,高声喝道:
“步惊云!涉嫌私盗军械、暗蓄私兵、图谋不轨!奉帮主令,即刻拿下,押回总坛候审!”
轰然一声,如山定罪。
马蹄骤停,长风顿止。
步惊云端坐马上,黑衣僵凝。
眼底所有归山暖意、所有期许温柔,瞬间寸寸冻结、碎裂、荡然无存。
私盗军械?
图谋不轨?
他禁足三月,安分守己,隐忍蛰伏,一心只盼兄弟并肩、大局安稳。
换来的,竟是满身污名、滔天罪祸、围城拿下。
漫天阳光洒落,却照不进心底半分暖意。
彻骨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眸望向巍峨山巅的凌霄宝殿,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重归深寒。
雄霸。
果然从未打算放过他们。
三个月温柔静置,不过是为了今日这最狠、最无解、最诛心的一局。
可最让他心口骤痛、骤然窒息的——
不是满身污名,不是无端栽赃。
而是那一句交由聂风全权彻查、依法治罪。
雄霸要聂风审他。
要聂风亲手查他的罪,定他的刑。
要他们兄弟二人,时隔三月重逢之日,便是公堂对立、律法相隔、刀刃相向之时。
步惊云漆黑眼底,翻涌着滔天沉郁、酸涩与无力。
他不惧罚、不畏罪、不怕强权打压。
唯独怕——他与聂风之间,再生无解误会。
怕他隐忍三月、心念千里的兄弟,会信了流言、认了罪名、与他离心。
山道合围,刀光森森。
前路是囚笼,身后是荒原。
山巅之人手握审他之权,身负断他之责。
风雨重逢之日,疑雾漫天,横生万丈天堑。
刚刚微融的霜雪,刚刚重聚的风雨。
一朝变局,再临破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