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枭雄窥局,暗布寒棋
暮色沉落,关山渐静。
天险雄关的战后诸事有条不紊,南北两堂各司其职,再无半分此前分立对峙的僵硬隔阂。
北堂铁骑沉稳守边,南堂弟子巡防补给,彼此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偶有南北弟子相遇交接军务,亦有礼有度、互不抵触。
短短一日光景,那道横亘数月、被雄霸亲手筑起的南北沟壑,仿佛随着硝烟散尽,悄然抹平。
城头之上,聂风与步惊云并肩伫立许久。
晚风温和,洗尽杀伐戾气,也彻底吹散了两人心底积压已久的偏执与疏离。
无需过多言语,年少积淀的默契一朝回归,一言一行、一眸一动,皆是久别重逢的坦荡兄弟情。
秦霜巡查完战场善后事宜,缓步走上城头,望着眼前景象,素来温厚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心底悬了数月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立在二人身侧,轻声感慨:“数月离心,今日终得同心。风云合一,天下会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他身为大师兄,日日周旋调和,看尽师弟疏离、朝堂割裂,早已身心俱疲。如今见二人冰释前嫌、重归如初,是他最乐见的结局。
聂风浅笑颔首:“过往执拗纠葛,皆是无谓内耗。外敌在前,棋局缠身,你我本就该同心共济。”
步惊云眸色沉静,微微应声:“往后公私分明,同心守业,共破迷局。”
三人立在暮色城头,师兄弟三人久违的和睦坦荡,安宁短暂,却分外珍贵。
无人知晓,千里山巅,天下会凌霄宝殿。
九重殿宇,灯火寂然,寒意沉沉。
雄霸高坐龙椅般的帮主宝座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玉扳指,眸光深邃幽暗,俯瞰着下方传回的所有密报,周身无声无息漫开滔天威压。
殿内死寂无声,所有传令斥候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今日边关所有战事、所有变故、所有细节,一字一句,尽数传入他耳中。
他听得清清楚楚——
九幽噬魂阵绝境、聂风越阵相救、生死并肩破敌、战后城头和解、风雨彻底破冰、情义重归圆满。
最让他忌惮的,不是不灭楼来犯,而是离心的两枚棋子,重新扣合在了一起。
多年权谋布局,一朝倾覆。
雄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冽冷笑,无怒而威,杀机暗藏。
“倒是朕……小觑了这两个徒儿。”
他苦心拆分权柄、刻意制造南北制衡、借孔慈婚约离间、凭公务拉扯隔阂,步步为营,耗时数月,只为让风云离心离德、彼此牵制、永远无法联手。
他要的,是两个听话、孤立、只能依附他存活的利刃。
而非一双合一、破壁、足以撼动他霸业根基的天下双雄。
一旁贴身管家躬身低声道:“帮主,南北二堂主已然和解,此后两堂一体,再无制衡隔阂,长此以往,风云势大,恐难压制。”
“本座自然知晓。”
雄霸语声平淡,却带着久经枭雄城府的冷硬,字字沉重:
“聂风心软重义,最易被情义牵绊;步惊云孤傲偏执,最易被执念困住。本座正是看透此点,方才设局离间。”
“可本座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沙场生死,最能淬炼情义。”
一场外敌之乱,打破了所有人为制衡。
他布下数月的疏离僵局,抵不过一次绝境相救、一句兄弟如初。
何其可笑,何其碍眼。
雄霸缓缓抬眸,眸光穿透殿宇层云,望向关外暮色沉沉的方向,眼底锋芒渐冷,算计再生。
“风云合一,于天下会是福,于本座……却是大祸。”
聂风温润得人心,北疆南疆人人归心;步惊云杀伐定乾坤,铁骑精锐尽数臣服。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一旦同心,天下会半壁江山,便不再全然握于他手。
羽翼渐丰,势必难控。
自古枭雄霸业,最忌属下功高合一、同心聚力。
绝不能留。
“传本座号令。”雄霸指尖一顿,沉声道,“边关大捷,众将士论功行赏,南北二堂主劳苦功高,即刻班师回山。”
斥候躬身领命:“是!”
看似嘉奖凯旋,实则——召虎归笼,重设死局。
待风云回到天下会腹地,便是他新一轮算计开启之时。
管家心思通透,瞬间洞悉帮主深意,低声问道:“帮主打算……再启变局?”
雄霸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弧度,寒声缓缓道:
“既然情义不破,制衡失效。”
“那本座便换一局。”
“不拆情义,便拆人心。”
情义难破,便毁牵绊;兄弟难离,便生嫌恨。
他执掌天下会数十年,权术心机早已炉火纯青,能布大局,亦能设阴招。
此前他用“权力离间”,如今他要用“情爱牵绊、人命取舍、是非黑白”,重铸死局。
雄霸眸光幽冷,缓缓吐出三枚寒棋:
“第一,传令下去,择良辰吉日,如期举行步惊云与孔慈大婚。”
一语落地,殿内气息骤寒。
管家心头一震:“帮主!此刻风云刚和,再提婚事,恐……”
“恐再生嫌隙?”雄霸冷笑,“正是如此。”
“聂风心底藏孔慈,世人皆知。步惊云执念名分、执念输赢。”
“大婚一成,旧情、执念、爱恨,尽数翻涌。今日沙场修来的兄弟和睦,明日便会被情爱纠葛狠狠撕裂。”
情义可以共生死,却难共心上人。
这是人性最弱、最狠、最无解的死结。
无人能逃。
随即,雄霸落下第二子:
“第二,命秦霜留守总坛整顿内务,拆分南北粮草军械调度权,名义规整制度,实则,再断二人互通便利。”
软刀子割肉,无声制衡。
不再明面对立,便暗夺权柄、拆分枢纽,让二人纵然有心同心,亦有制度层层阻隔。
最后,他眸光一厉,落下最狠一枚暗棋:
“第三,暗中传令西域残余不灭楼势力,假意败退蛰伏,伺机滋扰南疆边境。”
“专挑聂风辖地作乱,嫁祸北疆防守疏漏。”
一句话,彻底埋下祸根。
日后南疆生乱、百姓受扰、属地受损,所有罪责,皆可引向步惊云北疆守御不力、驰援不及时。
有心算计,处处皆是破绽。
明面嘉奖凯旋,暗处三棋齐落,情、权、祸三线齐开。
一步一步,重新将刚刚破冰的风雨,拽回更深更狠的棋局牢笼之中。
管家俯首敬畏:“帮主神机。”
雄霸负手起身,立在大殿风口,黑袍猎猎,眸光俯瞰苍生霸业,冷然自语:
“风云本是逆天势,合则乱本座天下。”
“既然同心难制,那本座便让他们——爱恨纠缠,永无宁日。”
凌霄殿寒风起,杀机暗藏,席卷整座天下会。
无人知晓山巅枭雄已然重布杀局。
关外雄关,晚风温柔,师兄弟三人依旧安然闲谈,难得和睦静好。
聂风望着远处安定的山河,眼底温和澄澈,只盼此后安稳、同门同心、再无内耗。
步惊云卸去连日偏执冷硬,心底坦荡安宁,只愿守得住师门基业、护得兄弟情义。
他们皆以为,熬过南北对立、扛过外敌来犯,前路终是太平。
却不知——
山巅寒棋已落,风雨再临劫数。
温柔和解,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后山桂花林,夜色渐浓。
孔慈静静立在落花之间,夜风簌簌,落英沾衣。
远处城头三人和睦融融的景象落入眼底,她清秀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浅的苦涩与无力。
她隐约预知到了什么。
她是雄霸手中永远的棋子,是离间风雨最锋利、也最无解的一把刀。
今日兄弟和睦有多美好,明日她带来的纠葛,就有多残忍。
她不愿伤人,不愿离间,不愿成为隔阂。
可她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风起花落,无声无息。
新一轮宿命棋局,已然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