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锁深庭,心隔千尘
连绵冷雨整整落了一夜,次日天光依旧暗沉,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天下会殿宇之上,将整座山峦笼进一片湿冷的死寂里。
聂风一夜未眠。
屋内潮气深重,浸得后背结痂的旧伤隐隐作痛,细密的痒意混着钝痛缠遍四肢百骸,远比白日更磨人。他和衣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床沿,眼底是一夜未散的疲惫。昨夜孔慈雨中落寞的背影、南疆女子消散在雾中的白衣、步惊云愈发冷硬的眉眼,三番景象交替在心头盘旋,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窗纸被风雨浸得微透,细碎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恰似人心底剪不断的愁绪。
不多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柔规整,是孔慈惯有的步调。
聂风微微抬眸,望向紧闭的院门。
今日她依旧准时前来,却比往日更安静。没有轻叩院门,只将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院内的人,也生怕戳破两人之间那层稀薄又难堪的平静。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她鬓边碎发,沾在白皙的脸颊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立在阶下,沉默伫立片刻,终究没有抬头望向窗内,转身便要离去。
“孔慈。”
聂风的声音隔着雨雾传出来,清淡却清晰,带着久病未愈的微哑。
少女脚步骤然僵住。
她攥着衣袖的指尖微微泛白,背脊绷得笔直,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晨光昏暗,衬得她一双眼眸愈发澄澈,却盛满了隐忍的酸涩,不敢直视窗内的人,只低低垂着眸:“风师兄。”
这一声应答轻若蚊蚋,被风雨吞去大半。
聂风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披好外衫,一步步走到院门前。昨夜雨后初晴,满地残桂被风雨碾得彻底,零落花瓣泡在泥水之中,狼狈不堪,一如此间几人纠缠不清的情意与裂痕。
“连日阴雨,天寒露重,不必日日亲自送来。”他看着她清瘦单薄的模样,心底愧疚愈发汹涌,“我伤势已日渐好转,无需这般费心照料。”
孔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微颤,落下细碎的阴影:“膳食是后厨备好的,我顺路送来而已,不费事。”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抹去自己日复一日的刻意等候与周全。可谁都清楚,天下会后厨繁杂,寻常弟子哪有资格日日享用精心炖制的养伤药膳,不过是她默默费心、日日惦记罢了。
两人静静相对,细雨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聂风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心中愈发难堪。他自幼温润心软,素来不忍辜负旁人半分善意,可偏偏,他给得起世间所有人的温和周全,唯独给不起孔慈渴求的半分情意。
他欠她照料,欠她温柔,欠她数年默默相伴的赤诚,唯独不欠情爱。
这份无可奈何的亏欠,日日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坦然接受这份照料,都觉得满心愧疚。
“昨日你问南疆那位姑娘……”聂风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主动开口,打破死寂,“我已传信所有在外暗卫,遍历南疆山水、村落险地,皆无半点踪迹。”
他语声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孔慈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沉沉酸涩覆盖。
她看着聂风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空茫与悲恸,忽然彻底懂了。
哪怕杳无音讯,哪怕生死未卜,哪怕隔着天涯万里、阴阳难辨,那个女子依旧是聂风心中唯一的执念,是他心甘情愿困守一生的情劫。而自己数年朝夕相伴、温柔守候,从来都只是他疗伤途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慰藉,是他无处安放愧疚时,勉强回应的善意。
从未有过半分心动。
念头落定,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可她终究温顺惯了,连难过都不敢放肆,只勉强压下眼底湿意,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得近乎看不见:“师兄不必太过忧心,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她只是隐于山野,静待归期。”
这番宽慰,劝的是他,苦的是自己。
聂风望着她强装坦然的模样,心头更沉,一时无言以对。
“汤快凉了,师兄快趁热喝。”孔慈迅速移开目光,不愿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落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今日雨凉,我先回后院了,不打扰师兄静养。”
语毕,她再不逗留,转身便走。
浅素的身影没入朦胧雨色之中,步履轻盈,却带着藏不住的孤寂,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桂花林深处,只留满院雨声,无尽空寂。
聂风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冷风携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微扬,后背结痂的伤口被冷风刺激,隐隐作痛。可这点肉身痛楚,远不及心底交织的愧疚与思念难熬。
他抬手,轻轻拾起一片泥泞中残存的完整桂花瓣,花瓣湿冷,香气微弱,一如孔慈小心翼翼、卑微无声的情意。
掌心积凉,心底积霜。
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深情错付,终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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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密林深处,雨势未歇,林木苍翠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叶垂落串串水珠,滴答不绝。
步惊云独坐一方冰冷青石之上。
他周身衣衫尽湿,墨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脊背,顺着挺拔的肩线滑落,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不断滴落。掌心新旧交错的伤口早已被雨水泡得泛白,血水早已止住,却留下一道道狰狞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自昨夜愤然离去,他便一直在此静坐,未曾挪步半分。
林间潮湿阴冷,寒气浸透筋骨,可他浑然不觉冷,只觉心口那团郁火,烧得五脏六腑俱是滚烫灼痛。
方才聂风与孔慈院中对话的片段,随风隐约传入耳中,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芥蒂。
他听得聂风言语间对南疆女子的刻骨惦念,听得孔慈温顺隐忍的退让成全,更听得自己与聂风多年手足情义,被一份突如其来的情爱,冲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世人皆知聂风温润仁善、心软重情,可这份温柔,从来都分给了旁人,唯独吝啬于相伴长大的手足兄弟。
雄霸的离间圈套,他不是不懂。
秦霜昨日苦心劝解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清楚师父步步设局、刻意挑拨,清楚殿前行刑、家书离间全是算计,清楚他们师兄弟三人本应同心并肩、所向披靡。
可懂归懂,心结难平。
情义二字,最讲真心相守,而非理所当然的原谅。
在聂风执意忤逆帮规、执意偏爱外人、执意将多年兄弟情分抛之脑后的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便早已注定无法填平。
“离心之人,何须再念旧情。”
步惊云垂眸,望着掌心狰狞伤痕,薄唇轻启,吐出冰冷漠然的字句,语声被雨声冲淡,却字字决绝。
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旧伤被扯动,传来细密痛感,可他眼底毫无波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他这一生,命途孤冷,自幼无亲无靠,少年唯一的温暖,便是大师兄的周全照拂、二师弟的相伴相随。他曾以为,三人同心,便是此生羁绊、毕生依靠。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
风雨同路,不过一场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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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小筑内,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秦霜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冷雨,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他手中握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指尖微紧,满心皆是无奈。
他性子敦厚稳重,行事周全妥帖,自小作为大师兄,便始终护着两个师弟,盼着三人和睦相守、岁岁平安。他恪守门规、勤练天霜拳,一招一式循规蹈矩,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只求稳住师兄弟三人的局面,守住这份难得的手足情义。
可如今,局面终究还是崩了。
“云师弟心意已决,短时间内,怕是绝无和解可能。”秦霜轻声叹息,语气满是无力,“他性子执拗偏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风师弟重伤在心、情根深种,亦是难解枷锁。这般僵持下去,师父只会坐收渔利。”
月静坐案前,指尖轻捻一枚晒干的桂花,神色沉静淡然,早已洞悉全局。
“雄霸筹谋多年,步步为营,为的便是今日局面。”她缓缓开口,语声清冷通透,“泥菩萨批言‘风云际会,天下归一’,他半生忌惮,皆源于你两位师弟。唯有拆分风云、离间二人,断其联手之力,破其同心之义,他的霸业,方能稳如泰山。”
“风困情劫,云困心结。”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幕,字字清晰:“一人为情所困,心软难断;一人为义所伤,情冷难融。两人各有软肋、各有桎梏,再也无法同心协力。”
秦霜眉头紧锁,满心焦灼:“难道便任由师父算计,任由他们兄弟反目、渐行渐远?”
“强求无用。”月轻轻摇头,眸底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情爱心结,旁人无解,唯有自渡。如今风雨隔阂已成坚冰,唯有历经劫难、看清本心,方能破冰回暖。在此之前,所有劝解周旋,皆是徒劳。”
雨声愈发急促,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如同命运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下会这座偌大樊笼里,人人皆困于局中。
聂风困于相思与亏欠,左右为难,寸步难行。
步惊云困于辜负与寒凉,封心锁情,孑然一身。
孔慈困于单向深情,温柔错付,默默隐忍。
秦霜困于手足离散,左右调停,满心无力。
而雄霸立于凌霄高处,冷眼俯瞰众生纠葛,静待风云自溃,坐收万里河山。
暮色渐沉,阴雨未歇。
漫长的寒冬尚未落幕,人心深处的风霜,才刚刚覆满山河。
这场关乎情义、情爱、权谋的无尽纠缠,不知要历经多少风雨跌宕、血泪别离,方能寻得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