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沉床旧梦,山海难圆
晚风穿窗,卷着浓重的草药气息漫满整间卧房。
聂风沉沉昏睡三日,始终高热不退。后背三十道铁砂鞭伤狰狞交错,皮肉翻结,哪怕敷上最好的金疮药,依旧灼痛刺骨。每一次呼吸牵扯脊背,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将他困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浮沉。
梦里无岷山,无天下会,无森严帮规,无殿前冷眼。
只有南疆深山的浓雾,断崖边萧瑟晚风,和那一身白衣、眉目清冷的明月。
她站在雾里,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又悲凉,轻声对他说——君归故山,勿忘初心。
话音落,人影消散,任凭他如何狂奔追逐,伸手皆是空茫。唯有那枚冰凉玉佩,牢牢握在掌心,提醒他那场相遇真实存在,那场离别刻骨难忘。
梦里辗转,忽而场景骤换。
画面落回岷山后院花林,春风和煦,桂花簌簌落。
年少岁月安然无忧,孔慈捧着一碟温热糕点,温顺站在树下,眉眼弯弯,轻声唤他:风师兄。
温柔软糯,岁岁不变。
可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纯粹温柔的笑脸,心底翻涌无尽愧疚。他想上前道谢,想开口致歉,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侧阴影里,黑衣少年静静伫立。
年少的步惊云,眼底还没有如今刺骨的寒凉,只是安静看着他,看着花树下温柔的少女,沉默不语。
梦境碎裂、重叠、拉扯。
一边是生死相隔的白月光,一边是岁岁等候的山中人,一边是渐行渐远的手足情。
聂风眉心死死蹙起,额角冷汗层层渗出,唇间溢出细碎破碎的呓语:“明月……别走……孔慈……对不起……”
守在床边的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轻轻替他拭去额角冷汗,眼底满是无奈轻叹。
情之一字,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它不偏不倚困住温柔良善之人,让重情的聂风,这一生注定亏欠满身、两难终身。
“师姐,风师弟又在梦魇了。”秦霜端着熬好的温补汤药走进来,看着床上反复不安的人,眉宇愈发沉郁,“这三日,惊云一次没来过。”
自那日殿前行刑半途离去,步惊云便彻底闭了心门。
他不再每日去往清月小筑,不再踏入后山半步,终日独守练剑台,日夜不息演练排云掌。掌风凌厉狠绝,一掌重过一掌,碎石纷飞,气劲震得整片练场风声呼啸,似要将心底所有郁结、失望、寒凉尽数宣泄在掌风之中。
秦霜数次主动寻他闲谈调和,皆被他淡淡一句“不必多言”拒之门外。
手足裂隙,至此冰封万丈。
“他不是不疼。”月轻轻放下帕子,声音清淡,“他是太疼了。”
步惊云一生缺情、缺暖、缺信任。
聂风是他唯一认作至亲的兄弟,孔慈是他此生唯一动心的温柔。
偏偏这一场他乡情劫,让他同时失去兄弟信任与心底寄托。
他怨的从不是聂风动情,
他怨的是——
众生皆苦,唯独他一人,始终孑然一身、无人牵挂,
而他最信任的人,却轻易为外人、抛所有情。
“师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月接过药碗,轻轻吹凉汤药,“皮肉伤痛能愈,人心隔阂难消。如今风云冷战、各怀心事、情义松动,便是他棋局最想要的结果。”
“只是苦了他们三人。”秦霜长叹,“风师弟身负鞭伤、情伤、愧疚缠身;惊云冰封本心、偏执郁结;孔慈痴心空悬、日夜落寞。”
三人皆无辜,三人皆深陷。
就在此时,门外守卫弟子躬身来报:“大师姐,南疆暗卫加急传信。”
月心头一紧,立刻接过密信展开细读。
信上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压心。
南疆暗卫多日搜山,踏遍断崖深谷、荒村古林,依旧查无明月踪迹。
无双城全城戒严,大长老对外宣称——叛族圣女明月,已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坠崖……”月指尖微微一颤。
秦霜脸色瞬间发白:“怎么会……”
无人知晓真假。
是真的失足殉谷,葬身深渊;
还是明月为彻底断了聂风牵挂、保全他归山安稳,刻意隐匿世间、从此销声匿迹;
亦或是被无双城秘密封禁、假死掩人耳目。
无人知晓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从此世间,再无无双城圣女明月,再无那段剑冢初遇、风雨相护的温柔缘分。
月握着信纸,心底骤然一沉。
若是让重伤未愈的聂风得知明月“身死”消息,以他温柔偏执的心性,必然承受不住,轻则郁结废功,重则心魔入体、彻底疯魔。
“此事,暂且压下,不得告知风师弟。”月当即沉声吩咐,“暗卫继续暗中探查,务必查清明月生死下落,在他伤势痊愈之前,查明真相。”
弟子躬身领命退去。
卧房之内,聂风似是感应到外界动静,梦魇骤然加剧,身子剧烈一颤,后背牵扯伤口剧痛,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先是迷茫恍惚,随即涌上刺骨空凉。
梦醒了。
梦里无人留。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清熟悉的卧房陈设,闻见满室草药气息,知晓自己已然归山、身受重刑、困于天下会。
后背皮肉火辣辣的疼,每一寸骨头都酸软脱力。
“师姐……”他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出声。
月立刻上前扶他,柔声安抚:“别动,你高热刚退,伤口尚未结痂,不可牵动。”
聂风望着屋顶梁柱,眼神空洞,轻声问:“南疆……可有消息?”
月与秦霜对视一眼,皆藏起眼底心绪,轻声安抚:“暗卫仍在搜寻,暂无坏消息,你安心养伤即可。”
聂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虽虚弱恍惚,心底却隐隐有了预感。
那般决绝离去、不留牵绊的诀别,多半已是天人两隔,或是此生不复相见。
良久,他又低声问道:“惊云……近来可好?”
这一句问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愧疚。
他知晓自己归山后的一意孤行,寒了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向来偏执重情的步惊云。
秦霜抿唇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月坦然轻声道:“他安好,只是近日潜心练功,极少下山。”
一句极少下山,已然道尽所有疏离。
聂风眼底微光,缓缓黯淡下去,心口比后背鞭伤更疼。
他辜负孔慈等候,辜负师姐庇护,辜负大师兄周全,
最辜负的,是与步惊云从小并肩、生死与共的手足情深。
“是我错了。”聂风低声呢喃,满目疲惫沧桑,“我顾了他乡情,负了山中义。”
可再重来一次,他依旧挡不住那场相遇,护不住那个孤苦女子。
情字无解,从来两难。
窗外日光渐斜,午后风凉。
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顺细碎,是孔慈。
她依旧每日按时前来,亲手熬好温补汤水,安静放在门外石桌上,从不进门打扰,从不言语,默默送完、默默离去。
从前她眼底有光、有期许、有少女娇羞;
如今只剩温顺安静、隐忍落寞、不敢靠近。
她不敢问他南疆旧事,不敢提那位白衣姑娘,不敢诉自己半分委屈。
只愿他平安、伤愈、安稳。
卧房内,聂风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心口,酸涩愧疚翻涌不息。
他知道是她。
也知道自己,此生最是亏欠这山中温柔。
与此同时,练剑台最高处。
黑衣孤影迎风而立。
步惊云负手站在崖边,俯瞰整座天下会后山,眼底冰封千里,无波无澜。
远远听见聂风苏醒的消息,听见卧房传来隐约话语,心底微动,随即被更深的寒凉压灭。
他没有去见。
不想见、不愿见、不敢见。
一见,多年积攒的失望便会崩塌,
一见,所有硬起的心肠都会软。
他怕自己终究忍不住原谅,
更怕——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困在情义里,放不下过往。
凌霄宝殿,雄霸凭栏俯瞰后山全景。
听闻聂风苏醒、风云彻底疏离、明月生死成谜、孔慈痴心沉寂,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得逞的笑意。
一盘大棋,步步落子,步步圆满。
聂风——情伤刻骨、心魔暗藏、心性受损、软肋累累。
步惊云——心结深重、偏执孤冷、情义裂隙、再无纯粹。
秦霜——左右为难、心力耗损、意志摇摆。
孔慈——温柔枯萎、痴心沉寂、可随时拿捏。
四大弟子,尽数破防、尽数有缺、尽数可控。
他筹谋半生的风云化龙局,
终于,初见成效。
“泥菩萨所言,风云化龙,可覆乾坤?”
雄霸轻声自语,眼底野心灼灼。
“从今往后,风云皆残,羁绊皆碎。”
“这乾坤,终将由我一人执掌。”
山风浩荡,席卷整座岷山。
后山清月小筑清冷寂静,练剑台孤影萧瑟,卧房内重伤沉寂,后院花林无人赏看。
一地伤痕,两处相思,四方离散。
曾经四人朝夕相伴、并肩无惧的岁月,
终究被权谋、宿命、情爱、猜忌,
彻底撕碎,满目疮痍。
风雨未至终局,
人心已然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