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镜与金发

第一章 一九一八，纽约下东区的认领

1918年的纽约，正浸泡在禁酒令带来的浑浊躁动里。

爵士乐从装潢奢靡的市中心酒馆飘向远方，越往南走，旋律就越被贫民窟的嘈杂撕碎。泥泞的碎石路混杂着污水与垃圾，麻瓜巡警揣着警棍在街上巡逻，暗地里包庇着走私烈酒的黑帮，而比黑道更令人恐惧的，是第二塞勒姆教会遍布街巷的眼线。这群狂热的信徒高举反巫术的旗帜，把一切举止怪异、天生异于常人的孩子视作恶魔的载体，肆意殴打、拘禁，丢进教会后院的牢笼里消磨性命。

克雷登斯那一年刚满十岁。

瘦小的身子裹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旧衣，单薄得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卷走。他被五六个同龄的麻瓜少年围堵在教会仓库后的死角里，拳头和石块一下下砸在脊背、肩头，有人揪住他枯黄的发丝往墙面上撞，嘴里不停唾骂着“怪胎”“灾星”。

他不敢反抗，只能死死蜷缩成一团，双臂护住头颅，牙关咬得快要渗出血。体内蛰伏的默默然感受到主人剧烈的痛苦，开始在皮肉之下不安地翻涌，淡淡的黑雾顺着衣领缝隙丝丝缕缕溢出来，又被他拼尽全力压回身体里。他太清楚养母玛丽·露易丝的惩罚有多残酷，一旦失控暴露黑暗，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无休止的鞭打与禁闭。

围观的路人匆匆绕道而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被教会标记的异类停下脚步。在这座冰冷又功利的城市里，自顾不暇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直到一阵极轻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落在了人群外围。

伊索尔德·布莱克就站在逆光的巷口。

她刚满二十岁，一头蓬松耀眼的金色长发被晚风撩起几缕，冷白的肌肤在昏暗天光里近乎透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寒冰，高挑饱满的身段裹着剪裁利落的深色长风衣，明明只是安静伫立，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在这片肮脏破败的底层街区，她像是一件不该被丢在垃圾堆里的精致古董，夺目得刺眼。

她没有上前劝解，也没有流露半分怜悯，只是抱着手臂，冷眼看完了这场恃强凌弱的闹剧。等那群少年打闹够了，骂骂咧咧散去之后，她才缓步走到蜷缩在地的小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满身伤痕、瑟瑟发抖的克雷登斯。

“抬起头来。”

女声清冷干脆，没有温柔的抚慰，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克雷登斯颤抖着慢慢抬头，凌乱的刘海下，一双怯懦又惶恐的眼睛对上她冰蓝的瞳孔，心跳骤然失控。他见过无数厌恶、鄙夷、恐惧的目光，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平静又强势的注视，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他藏在身体里的黑暗，却丝毫没有畏惧。

伊索尔德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抵住他紧绷的下颌，迫使他稳住身形。她指尖微凉，力道克制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我不会好心拯救街边随便一个流浪的孩子。”她一字一顿，语气淡漠又强势，“但是你身上藏着的东西很特别，我收下你。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再动手伤你，第二塞勒姆也不行。”

克雷登斯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居然会被这样耀眼美丽的女人选中。

“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伊索尔德看着他眼底燃起的微弱光亮，继续定下契约，“你的命、你的隐忍、你身体里那团黑暗，全部归我所有。你只能忠于我，只能依赖我，永远不能脱离我的掌控。听懂了吗？”

十岁的少年用力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却倔强地忍住了眼泪。对他而言，这不是交易，是坠入无边黑暗里，唯一砸下来的一束光。哪怕这束光是带着占有意味的禁锢，也好过被全世界抛弃、被无尽虐待消磨至死。

伊索尔德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扔出一小瓶愈合药剂落在他脚边。

“自己处理伤口。记住，在我没有安排你离开教会之前，继续扮演那个懦弱听话的养子，不要随便催动体内的力量。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一直护着你。”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金发的身影转身融进巷口的阴影里，留给克雷登斯一个决绝又惊艳的背影。

男孩攥紧了地上的药剂瓶，后背的伤痛都变得模糊起来。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平复默默然躁动的气息，目光牢牢锁定伊索尔德消失的方向。

一种懵懂又偏执的念头，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这样好看、强大、独一无二的姐姐，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能多看一眼，谁都不能靠近争抢。如果有人敢觊觎这份独属于他的光亮，他身体里的黑暗，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吞噬殆尽。

往后数年，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在玛丽·露易丝的眼皮底下，等待着伊索尔德私下送来的接济与魔法教导，学着压抑默默然的破坏力；一边在十三岁那年，意外得到了一面雾气缭绕的双面魔镜。

镜面只会浮现出写给远方血亲的字迹，另一端是素未谋面的生父阿不福思·邓布利多。他对着镜子，断断续续写下孤独、歉意、想要归家的心里话，渴求着血脉带来的亲情。

可他心底最沉甸甸、最不容分割的执念，永远是那个一九一八年纽约贫民窟里，认领了他全部黑暗的金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