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林晚星蹲在田埂边的大槐树底下，刚把偷藏的橘子糖塞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糖块还没化开，甜丝丝的橘子味裹着奶香味在舌尖散开，她吓得一僵，含着糖不敢回头。
“林知青，出工时间躲在这里偷懒，上个月的工分还想不想要了？”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井里刚捞上来的冰水，林晚星磨了磨牙，慢吞吞地转回身。
眼前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风纪扣都系得整整齐齐，寸头衬得眉眼格外凌厉，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明明是文质彬彬的打扮，偏生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比生产队的驴车碾人还疼。
正是机械厂的厂办主任，陆屹。
林晚星来红星生产队三个月，跟这位陆主任已经打了八次交道。第一次是她刚到那天，拎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村口，他刚好过来生产队谈合作，队长想让他顺路捎她一段，他皱着眉说“公车不能私用”，硬生生让她扛着箱子走了两里地。第二次是她嫌集体户的饭太难吃，偷偷去镇上的国营饭店买包子，刚咬了一口就被他撞见，转头就告诉了队长，扣了她两天的工分。
新仇旧怨加在一块，林晚星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点含糊：“我头晕，歇两分钟不行啊？陆主任管得也太宽了，机械厂的事还不够你忙的？”
陆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糖屑的嘴角，又扫过她攥在手里、还剩大半的糖纸，眉峰拧得更紧：“头晕就去卫生所开证明，没证明就算旷工。还有，生产队明确规定不许吃零嘴，你上个月刚写的检讨，这么快就忘了？”
“我吃我自己带的糖，又没吃别人家的，凭什么算违规？”林晚星把糖咽下去，站起身跟他对视。她个子本来就不矮，今天还穿了双带点跟的布鞋，站在陆屹面前，堪堪到他下巴。
风一吹，她扎着的麻花辫扫过肩，发梢上还沾了点槐树的白花，她皮肤白，太阳晒得脸颊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明明是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倒比队里开得最好的桃花还招人。
周围田里干活的社员都偷偷往这边看，几个年轻小伙子直起腰，对着陆屹挤眉弄眼。谁都知道新来的林知青长得俊，嘴甜会来事，队里上到八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刚会跑的小娃娃，没有不喜欢她的，偏生这位陆主任，每次见了她都跟见了仇人似的，次次都要挑她的错。
陆屹仿佛没看见周围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写着林晚星名字的那页，拿起笔就要往上划。
“你敢扣我工分！”林晚星急了，伸手就去抢他的本子。她动作急，没注意脚下的土坡松了，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撞进了陆屹怀里。
男人的身上带着点淡淡的肥皂味，还有点铁锈和墨水混合的气息，硬邦邦的胸膛撞得她鼻子发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陆屹整个人都僵住了，抬在半空中的手落也不是，抬也不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偏偏语气还是冷的：“你干什么？”
“我鼻子都要撞断了！陆屹你是不是铁做的啊？”林晚星捂着鼻子往后退，眼泪汪汪的，指尖沾了点淡红色的血，她本来就娇生惯养，疼得说话都带了哭腔，“你赔我鼻子！”
周围的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谁都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陆屹看着她指尖的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往前迈了一步：“我看看。”
“看什么看，你离我远点！”林晚星往后躲了躲，气得直跺脚，“不就是扣工分吗？给你扣！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往集体户的方向跑，麻花辫甩得飞快，连掉在地上的糖纸都忘了捡。
陆屹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撞过的胸口，指尖动了动。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糖纸，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夹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
旁边的队长凑过来，嘿嘿笑着打趣：“陆主任，你跟林知青这是唱的哪出啊？我看你平时也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怎么每次见了她，都要揪着点小事不放？”
陆屹把小本子揣回口袋，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性子太娇，不磨磨以后要吃亏。”
“我看你是对人家有意思吧？”队长笑得更欢了，“上次林知青说想吃桃酥，我可是看见你托人从市里带了两斤，怎么，没好意思给人家？”
陆屹的耳尖又红了，咳了一声，转身就往停车的地方走：“别胡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得急，没看见身后的林晚星躲在墙角，把他刚才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林晚星捂着还在疼的鼻子，皱着眉嘀咕：“奇怪，他捡我糖纸干什么？还有，队长说他给我带了桃酥？我怎么没见着？”
她正想着，就看见陆屹骑上自行车，车筐里果然放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着方方正正的，像极了桃酥。
林晚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要喊他，就见他脚蹬得飞快，没一会儿就骑出了村口，连头都没回。
她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这个陆屹，到底是真的讨厌她，还是装的？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钥匙突然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就看见脚边多了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还烫着个“陆”字，显然是刚才陆屹撞她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本子捡了起来，指尖刚碰到封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陆屹的声音，他好像是回来找东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下意识地把本子藏到了身后，抬头就看见陆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有点慌，目光扫过她的手，声音都紧了：“你有没有看见……我掉了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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