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药痕入怀，暗潮再起

海风卷着咸湿气，缓缓漫过码头石阶，将血腥味一点点冲淡，只余下清晨独有的清冽。

沐景染扶着张海楼寻到一处临时避风的废弃岗亭，墙面斑驳，还算整洁，恰好能避开旁人目光，安心处理伤口。

岗亭内光线偏暗，唯有一道天光从破了角的木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张海楼苍白的侧脸，将他紧抿的唇线衬得愈发冷硬。后背贯穿伤看着凶险，好在子弹并未伤及脏腑，只是皮肉撕裂严重，稍一牵动，便疼得人额角冷汗直冒。

沐景染将随身药箱打开，各类瓶瓶罐罐整齐铺开，指尖捏着浸过烈酒的干净布条，指尖却微微发紧。

“忍着点。”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烈酒清创会很疼。”

张海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哑声应了一个字：“嗯。”

墨色短打布料粘连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轻轻一扯，便是钻心的疼。沐景染动作放得极缓，小心翼翼一点点剥离衣料，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撕裂新的伤口。

布料剥离的瞬间，皮肉外翻的伤口赫然暴露在天光下，暗红的血痂混着新鲜渗出来的血丝，看得沐景染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半拍。

昨夜温存还历历在目，彼时眼前这人眉眼温和，气息安稳，此刻却因护她一身伤痕。

心底那点后怕与心疼，又一次翻涌上来。

张海楼察觉到身侧气息微滞，低低开口，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这点伤，不算什么。”

“在你眼里自然不算。”沐景染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愠怒，手上动作却没停，烈酒触碰到伤口的刹那，张海楼脊背猛地绷紧，肩头肌肉控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紧咬着牙关，一声痛哼都不肯溢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沐景染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头又气又软，手上动作却愈发轻柔，一边清理污血，一边轻声数落：“你总觉得自己铜皮铁骨，可子弹不长眼，今日侥幸躲过要害，下次呢？张海楼，你能不能多惜命一点？”

话音落下，岗亭里静了一瞬。

海浪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一下下拍打着岸滩，像是敲在人心上。

张海楼缓过那阵刺骨的剧痛，缓缓侧过头，目光穿过朦胧的光影，牢牢锁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少女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眉眼间的担忧毫不掩饰，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他沉默片刻，低声反问：“惜命，是为了谁？”

沐景染手上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颤，握着布条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滚烫的目光，直白又灼热，带着不加掩饰的深情，撞得她心绪纷乱。

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悸动，继续清理伤口，将消炎的药膏均匀敷在伤口周围，又取来干净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

纱布层层叠叠，贴合着温热的脊背，将他的伤痕尽数包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身形一僵，暧昧的电流顺着相触的肌肤，悄然蔓延开来。

昨夜缱绻温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层缱绻又暧昧的气息。

沐景染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将药箱迅速合上，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好了，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功，更不能再动枪厮杀。”

张海楼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脊背挺直，即便伤势未愈，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强大，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浅的呼吸落在沐景染的额前，带着淡淡的硝烟与药草的气息。

“若是案情再起，你要我坐视不管？”他目光深邃，牢牢凝着她的眼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沐景染仰头望他，倔强地抿了抿唇：“有我在，我替你扛。”

“沐景染。”张海楼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无奈，又带着独有的温柔，“南洋水深，诡案盘根错节，今日剿灭的，不过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沐景染心头一凛，瞬间收敛了心头的缱绻温情，神色凝重起来。

她自然清楚，这批军火走私背后，牵扯着南洋数个商会势力，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今日码头围剿，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只断了对方一条运输线，真正的幕后主使，依旧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整件事，隐隐和张家过往的秘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幕后之人，一直藏在暗处，我们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沐景染微微蹙眉，冷静分析，“这批军火的数量过于庞大，绝非普通商会能私自调动，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势力支撑。”

张海楼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周身的温情褪去大半，重新恢复了张家后人独有的杀伐锐利。

“我怀疑，这是一盘布了数年的局。”他沉声开口，语气凝重，“码头截获的三百苦力，看似是受害者，未必全部无辜。我已经让人分开审讯，很快便能有结果。”

话音未落，岗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属下快步赶来，神色凝重，隔着木门低声汇报：“楼爷，沐姑娘，出事了。方才清点军火时，我们发现这批货里，混了一批特制哑弹，弹身刻着独有的花纹，是当年张家流落在南洋的私货标记。”

张家私货标记？

沐景染与张海楼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与警惕。

沉寂多年的张家旧物，突然出现在走私军火之中，绝不是偶然。

张海楼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冷冽的寒意席卷周身，原本稍缓的伤口，因情绪波动传来阵阵钝痛，他却浑然不觉。

“继续查。”他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着哑弹的线索，深挖下去，务必查清这批货的流转渠道。另外，看好获救的苦力，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码头。”

“是！”属下应声退下。

岗亭内重新恢复安静，气氛却变得愈发凝重，方才温情缱绻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暗潮彻底打散。

沐景染看着张海楼紧绷的侧脸，心底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她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安抚着他翻涌的情绪。

“别独自扛着。”她目光坚定，语气认真，“不管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不管牵扯多少陈年旧事，我都会陪着你。”

张海楼垂眸，看向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少女的掌心柔软温热，像是一缕暖阳，穿透了他周身的寒意。

他反手，缓缓收紧手指，将她的小手牢牢包裹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晨光透过木窗，将两人交握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依旧翻涌，暗潮已然再起。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可这一次，他们心意相通，深情相托，无论刀山火海，诡谲迷局，都将并肩前行，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