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珂吃完饭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慢吞吞地挪到沙发上坐下来。她蜷着腿,两只脚踩在沙发垫子边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前方那个模糊的方向。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亮白慢慢褪成下午的暖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位置。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耳机塞在耳朵里,线从衣领垂下来,搭在胸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音乐放的是什么她其实没有在听,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把那些空洞填满,哪怕填不满,盖住一丁点儿也是好的。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爬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上退了下去,屋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灰蓝。
傍晚的时候,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江珂抬起眼睛。江庭站在沙发前面,背着窗外的暮色,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的手缠着新换的纱布,白色的,在袖口下面露了一截出来。
"起来。"江庭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换衣服,带你出去。"
江珂眨了眨眼睛,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去哪。"
"市区有个美食节。今晚最后一天。"
江珂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腿因为坐太久有些麻了,她晃了一下,江庭伸手虚扶了一把,没有碰到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停在距离她手肘一指的位置,留了空隙。
江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卧室换了一件薄外套。
市区中心那条步行街今晚灯火通明。彩色的灯带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空气里混合着铁板烧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味、烤串的烟熏气,还有奶油从裱花袋里挤出来的那种暖融融的奶味。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挤在狭窄的街道上,肩膀碰着肩膀,鞋跟踩着鞋跟。
江珂站在街口,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种被四面八方的身体包围的感觉让她后颈发紧,太阳穴又开始隐隐跳着疼。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把自己收得更小。
然后她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扩开了。
江庭走在她旁边,没有触碰到她,但用身体在她和人群之间隔出了一道窄窄的空隙。那些拥挤的人流涌到江珂身边的时候会莫名滑开一点,像是一条溪流被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分了岔。江珂身侧始终留着大约一掌宽的空间,她的肩膀不用蹭到任何人的胳膊,她的呼吸范围里空气是通畅的。
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庭。江庭正在侧着身帮她挡开一个举着棉花糖撞过来的小孩,姿态很自然,像是一直在做这件事。
江珂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下。
她开始逛了。第一个摊位上卖的是铁板鱿鱼,酱汁在铁板上滋滋地响,香气扑鼻。江珂立刻掏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眼睛弯着,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第二口。第二家是章鱼小丸子,她也要了一份,拿竹签戳着吃。第三家是糖葫芦、第四家是烤苕皮、第五家是炸鲜奶——她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面都停了脚,手里的小吃越攒越多,最后实在是拿不下了,江庭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纸袋,把那些装着吃食的盒子一个个妥帖地码进去。
"够了吧。"江庭看着她又朝一家烤生蚝的摊位走过去,伸手扯了一下她的外套下摆。
江珂回过头,嘴里还嚼着一颗章鱼小丸子,脸颊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再来两个。"
"你吃不完。"
"你帮我吃。"
江庭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脸,无奈地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衣摆。
最后她们拎着满满一纸袋的战利品回到家里。客厅的灯打开,江珂把那些盒子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掏出来,摊满了整张餐桌。烤串、炸鸡、炒年糕、芝士热狗、两个生蚝、一大盒蓝莓薄荷黑巧千层蛋糕、还有一杯奶茶和一大瓶果酒。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根烤串啃了一口,然后忽然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对面坐下来的江庭。
"你能吃东西吗。"她问,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含含糊糊的。
江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可以。"
江珂把整桌东西往中间推了推,然后把那双没用过的筷子塞进江庭手里。江庭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没有犹豫,用左手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炸鸡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江珂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那些食物确实在她身体里消失了,然后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吃起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头顶的灯光暖黄,桌上摊着一堆油纸和塑料盒。江珂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江庭吃得很慢,左手用筷子稍微有点笨拙,但她夹菜的时候会把盘子朝江珂那边推一推,把最好的一块肉留到江珂够得着的位置。
那杯果酒是葡萄味的,度数不高,但江珂吃得高兴,一不留神就灌了大半杯下去。她平时不怎么喝酒,酒精在她身体里的反应来得又急又显——脸颊从颧骨开始泛了一层粉色,蔓延到耳朵尖,眼尾也带着一点薄薄的红。她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话却开始多了。
"这个年糕……比学校门口那家好吃。"她举着一块炒年糕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塞进嘴里,"学校的太硬了,硌牙。"
她咽下去,又戳了一颗炸鲜奶。"你知道吗,我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也有卖炸鲜奶的。我零花钱不够,就看着别的小孩买,站在旁边闻那个味儿。有一次有个女生分了我一颗,我记到现在。"
她说着说着,嘴里含着炸鲜奶的动作停了,眼睫毛垂下去,嘴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竹签,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撑着桌子站起来,绕到江庭那边,一屁股坐在江庭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歪着身子,把脑袋靠在了江庭的肩膀上。
江庭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和温度,还有江珂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流拂过她颈侧。
"江庭。"江珂闭着眼睛,声音软得跟化了的奶油一样,拖长了尾音,"你身上好暖和。"
她伸出手,手指沿着江庭的手臂滑下去,摸索着找到了江庭的手指。她用指腹碰到纱布的边缘,没有往里按,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还疼么。"她问,声音闷闷的。
"不疼了。"
"骗人。"
"嗯。骗你的。"
江珂在江庭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江珂头发很厚很软,蹭着江庭的脸。她翻了个身,侧着靠过去,一只手搭在江庭的腰间,另一只手被江庭握住。江庭的手指松松地拢着她的手指,拇指从纱布边缘探出来,轻轻摩挲着江珂的手背。
然后江庭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向上,碰到了小臂内侧。那里有几道旧伤疤,浅白色的,横在青色的血管上面,像是干涸河床上留下的细纹。江庭的拇指从那些疤痕上一道一道地摸过去,力道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江珂感觉到那些触碰,没有躲。她只是缩了一下肩膀,把脸埋进江庭的颈窝里,呼吸热热的扑在江庭的皮肤上。
"我妈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去年冬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她站在学校门口,拎着一袋橘子。我爸没来。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橘子放在门卫那里。"
江庭的手指停在她小臂内侧最长的一道疤痕上,没有动。
"我以前觉得我恨他们。"江珂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昨天晚上站在他们墓前面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连骂都骂不出口。"
她停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又浅又长。
"江庭。"
"嗯。"
"你不准走。"
江庭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江珂的发顶。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头发上。
"不走。"
江珂安静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江庭的胸口,两只手攥着江庭的衬衫前襟,指节蜷着,攥得紧紧的。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酒精和饱足感把她往睡眠的深处拖去,眼皮越来越沉。
江庭抱着她,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还在她的手臂上,指腹轻轻搭在那些旧疤痕的末端。
桌上摊着吃空了大半的盒子,奶茶杯里还剩最后一层茶色的液体。头顶的灯照下来,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壁上,边缘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江珂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眉头是松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