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风铃平时住进来就会把所有能出声的东西都弄出声——哼歌、甩鞋子、翻书页哗啦啦响。但此刻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和一种压抑到几乎凝固的气氛。
夜梦一抬眼就看见了风铃。
少女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细微地颤抖。她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纸张已经被揉捏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墨迹晕开成深浅不一的蓝渍。
"风铃?"夜梦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你怎么了?"
风铃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见夜梦的瞬间,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爹——我爹他——"
她哭得语不成调,夜梦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上面是一封急信,字迹潦草仓促,写着风灵宗宗主在外出任务时遭遇了一队邪魂师的伏击,受了重伤,正在宗门紧急抢救,生死未卜。写信的人让风铃速速回宗,可能需要她这个少宗主签字继承位子。
夜梦看完信,心头一沉。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风铃面前,伸手按住了她发抖的肩膀。"别慌,说清楚。你爹伤到哪里了?什么程度的伤?谁在替他治?"
风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些情况。邪魂师的人数、伏击地点、她爹的伤势……说得很乱,但夜梦从中拼凑出了大致轮廓——伤在胸腔偏左的位置,被魂力贯穿了心肺区域,柳林宗的宗主恰好路过出手相救,现在人暂时稳住了,但还在危险期。
"我得回去。"风铃抹着眼泪站起身,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东西,"我今晚就走,连夜赶路。宗门那边催得急……"
夜梦看着她慌乱地收拾,忽然伸手拦住了她。"你冷静一点。赶夜路出事的概率比白天高三倍,你这样魂不守舍地出去,是嫌你爹不够操心?"
风铃的手顿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夜梦,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可我……我害怕……"
"害怕就更有理有据地走。"夜梦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面整齐地叠放衣物,"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送你到镇上的传送阵。你精神头足了,回去了才能帮上忙。"
风铃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眼泪又掉下来了。"蝶梦……"
"别哭了。"夜梦把收拾好的包袱塞进她怀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碧色小花,"那盆花我帮你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它还是什么时候的样子。"
风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抱着包袱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终于抽嗒着躺下去睡了。夜梦坐在自己床上没开灯,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又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了一次,翻身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我在呢。"夜梦低声说。
风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夜梦就带着风铃出了门。从史莱克学院到青木镇传送阵约莫要走大半个时辰,一路上风铃比昨晚镇定多了,眼眶还有些红但没再哭。她沉默地走了大半程,快到镇子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夜梦。
"蝶梦。"她说,"要是我回不来了——"
"回得来。"夜梦打断她。
"我说万一!"风铃瞪了她一眼,然后声音又低下去,"万一我回不来了,窗台上那盆花你帮我养着。那是……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我爹说我娘当年也是风灵宗的人,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就剩这盆花了。"
夜梦看着她那双杏眼里翻涌的水光,沉默了一息。"好。我帮你养着。"
风铃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跑向传送阵。她站在阵纹中间回头朝夜梦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白光闪过,人就不见了。
夜梦站在镇口望着传送阵熄灭的光芒,许久没动。初秋的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息。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已经是上午了。今天没有课,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窗台上的那盆碧色小花,花瓣在日光里微微张开,柔软得像风铃的笑。
她走过去给花浇了点水。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谢谢"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夜梦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字条收进抽屉最里面,转身去翻教材。
原本只是想预习下周一的魂力基础测评,但她随手拿起那本《魂环基础理论与获取指南》时,书页间掉出了一张东西。
一张地图。
材质普通的宣纸对折了两折,展开来巴掌大小,上面画着猎魂森林的地形概况——溪流、崖壁、不同区域的魂兽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夜梦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三息,目光落在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上。
红圈圈在猎魂森林东南角一片她之前没去过的区域。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小字:"枯木潭"。
夜梦不认识这个笔迹,但她认得出这种笔触的力道和转折习惯。昨天在后山,寒夜宸说话时用指尖在青石上划那个蝴蝶刻痕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和用力方式她看得很清楚。这张地图上的字迹,和他当时划痕的笔势如出一辙。
她翻遍了整张地图的正面和背面,没有任何落款。但她确定是寒夜宸送的。
"枯木潭?"夜梦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翻了翻地图旁边的标注,枯木潭位于猎魂森林东南角,标注说是"百年至千年魂兽混居区,潭水含特殊魂力成分,有低阶药用植物生长"。
她合上地图,轻轻扣在桌面上,掌心压着纸面边缘。
寒夜宸给她这张地图是什么意思?提醒她那里有合适的魂环可以获取?还是说那片区域有什么她需要知道的东西?
她想起昨天他说的那番话。他说"我想知道能不能改",又说他们都会死。夜梦指尖轻叩着桌面,这张地图不像是无缘无故送的。她刚入学,第一魂环的获取安排在三周后,地点是猎魂森林没错,但带队导师会统一划定安全区域。枯木潭明显不在安全区的范围内。
这人是在暗示她——别跟着大部队走。
夜梦把地图折好夹回书页中间,放进抽屉和风铃的字条并排放着。她坐回床上,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偏斜的日光出神。
从穿越至今,她已经遇到了三件事:墨白给了她安身之所,风铃给了她人间温度,寒夜宸给了她一个"同类"的身份和一纸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引。这三个人像三根线分别扯着她的命运往不同方向走,而她站在三根线的交汇处,还没来得及决定先扯哪一根。
夜梦闭上眼,让忘川本源在体内缓缓流转了一圈。化形以来,她的修为每天都在缓慢增长,前世的记忆和力量也在一点点苏醒。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她有信心在三年之内恢复到前世金丹巅峰的水平。
到那时候,应该就能开始寻找回去的路了。
但回去之后呢?忘川河畔的族人等着她,天劫等着她,那些背叛和诅咒都还在原地等着她。她回得去,却未必赢得了。
夜梦睁开眼,目光落在抽屉的方向。地图和字条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两个不说话的人各自藏着心事。她伸手把抽屉推回去,合严实了。
赢不赢得了是后话。眼下先活好,先变强,先把这辈子的路走稳了。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涌进来,吹得桌面上几页纸哗哗翻动。窗台上的碧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夜梦伸手碰了碰那花瓣,指尖沾了一点凉意。
"等着吧。"她低声说,"你主人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