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陆知衍还僵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保持着伸手想要挽留的姿势,一动不动。
晚风刺骨,吹乱他乌黑的头发,吹透单薄的衣衫,可他感受不到半点寒冷。
浑身所有知觉,都随着苏晚的离开,一并被抽空。
地上散落着她来不及收拾的零碎物品:一支常用的发圈,半盒没吃完的感冒药,还有一页被风吹落的纸,上面是她寥寥几行字迹,写满了对过往的告别。
七年执念,三年囚笼,今日别过,永不相见。
字迹清瘦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那张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冷的字迹,心脏像是被生生挖空一大块,空荡荡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他疯魔阻拦,痛哭挽留,歇斯底里,用尽所有狼狈与卑微,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
他终于放手了。
不是心软,不是释怀,而是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他再纠缠,再偏执,再强行禁锢,留住的也只是一具更加厌恶他的躯壳。
可放手,等同于亲手将自己推入无边无际的地狱。
一夜无眠。
偌大的别墅彻底变回死寂,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空旷。
没有她安静坐在角落的身影,没有她疏离冷淡的目光,没有她藏不住的委屈,甚至连恨意都不复存在。
她彻底从这个家里,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陆知衍动用全部人脉,调动全城监控,追查那辆出租车的去向。
可查到机场时,得到的结果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苏晚昨晚连夜登机,飞往异国,全程匿名购票,屏蔽了所有个人信息,彻底切断了和国内所有的联系。
他疯了一样联系律师,联系苏家父母,联系所有和苏晚有交集的人。
苏家父母只收到女儿一封平安书信,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说一切安好,不必牵挂。
她删掉了所有社交账号,换掉手机号,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断绝和国内一切往来。
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她做得干干净净,决绝彻底,没有给自己留一丝回头路,也没有给他留半分寻找的余地。
偌大的世界,他手握顶尖权势与财富,可以掌控商界生死,翻覆一城风云,却唯独找不到一个想要躲着他的苏晚。
助理看着日渐憔悴、整日失神的陆总,满心担忧,小心翼翼开口:“陆总,要不要加大搜寻力度,全球布控,一定能找到苏小姐……”
“不用。”
陆知衍打断他,声音沙哑干涩,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不过短短几日,他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褪去所有矜贵凌厉,只剩无尽疲惫与死寂。
他知道,就算找到又能如何。
找到她,依旧留不住她的心,只会让她更加厌恶自己,更加拼命逃离。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困住她了。
往后日子,彻底沦为漫长无尽的自我折磨。
他保留着别墅里她所有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敢乱动。
她住过的客房,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原样,床铺平整,物品摆放如初;她用过的杯子,每天按时清洗换水;她不爱吃的甜食,再也没有出现在家里;她害怕雨天,每一个下雨天,他都会整夜守在客房门口,默默陪着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开始翻看那本被他遗忘多年的暗恋日记本。
是之前收拾客房时无意发现的,厚厚的一本,记满了她从十七岁开始,全部未曾说出口的心动与心酸。
今天又看见陆知衍了,他穿白衬衫很好看,我偷偷看了他好久。
他今天和温阮说话了,我有点难过,可是没关系,我再等等就好。
结婚第三十天,他还是没有回家,我好像有点坚持不住了。
今天他护着温阮骂我多余,心好痛,好像快要不爱他了。
一字一句,稚嫩又酸涩,写满了她无人知晓的卑微与奔赴。
从前他不屑一顾的真心,被她认认真真,珍藏了整整七年。
而他,亲手将其碾碎。
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当初下定决心离婚时写下的话:爱意耗尽,不必重逢。
陆知衍抱着这本日记,坐在空旷的客厅,从白天坐到黑夜,无声落泪。
他终于完整看完了她整个青春,看完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难过,可这份知晓,来得太晚太晚。
闲暇之时,他总会习惯性看向玄关,习惯性准备两份餐具,习惯性留意天气变化,习惯性想要顾及她所有喜好。
可转头望去,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满眼是他,后来满眼是恨的女孩。
从前她等他归家,日复一日,从深夜等到黎明。
如今身份互换,换成他守着空荡别墅,日复一日,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报应循环,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异国小城,四季温和,没有连绵冷雨,没有压抑牢笼,没有让她爱极恨极的那个人。
苏晚换了全新的身份,开始了平静安稳的新生活。
她找了一份轻松的插画工作,每天画画,散步,看海边日出日落,日子平淡安稳。
偶尔会想起从前那段荒唐炙热的过往,想起那个偏执又后悔的男人。
可心底再也没有波澜。
无爱,无恨,无牵挂。
那些伤痛早已随着时间慢慢愈合,那些执念彻底随风散去。
她彻底放下了过去,真正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新生。
她不会打听陆知衍的消息,不会关注他的悔恨,不会回头,不会回望。
他留在原地自我折磨,而她早已奔赴远方,山海辽阔,再无交集。
一年之后。
陆知衍依旧没有再婚,守住空荡荡的别墅,孑然一身。
商界所有人都知道,昔日冷漠偏执的陆总,终身未娶,闭门赎罪,余生都活在失去妻子的悔恨里。
某个雨夜,和当年决裂的雨夜一模一样。
陆知衍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滂沱大雨,指尖攥着那张她留下的告别纸条,眼底一片荒芜。
他轻声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呢喃出藏在心底千百遍,却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晚晚,我好想你。”
“我知错了,你可不可以,再回来一次。”
雨声轰鸣,无人回应。
山海相隔,故人不归。
他用一辈子的孤独和悔恨,偿还当年亏欠她的七年爱意,三年伤痕。
而远方的苏晚,迎着海边温柔晚风,眉眼平静,前路坦荡,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困于回忆,永世忏悔。
她归于自由,岁岁无忧。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
一场迟来的深爱,终究只剩他一人,满目疮痍,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