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冷雨过后,别墅的气氛愈发窒息。
陆知衍依旧保持着卑微的讨好,却再也不敢贸然打扰她。
他学会了远远看着,克制所有靠近的欲望。清晨备好餐食放在客房门口,等她开门自取;夜里默默守在走廊尽头,确认客房灯光熄灭才敢离开;苏家的产业早已恢复如初,他再也不敢用家人要挟她分毫,生怕再添一分她心底的恨意。
他怕极了她眼底的冰冷,怕极了她每一句拒人千里的狠话。
可他唯独,依旧不肯放手。
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只要时间足够久,只要他足够虔诚赎罪,总有一天,她心底的恨意会消散,总会有一丝心软。
可他不知道,客房之内,苏晚从未停下逃离的脚步。
恨意日积月累,她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座装满伤痛的牢笼里,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让她觉得压抑恶心。
她悄悄联系了国外的律师,办妥了所有出国手续,匿名买下单程机票,甚至提前给父母留好了书信,安抚家人不必担心。
她算好了日子,三天后,趁着陆知衍每日傍晚固定去公司处理工作的空档,悄悄离开别墅,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她不要离婚协议了,不要任何交代,只想一走了之,彻底逃离这个让她爱尽、痛尽、恨尽的男人。
这几天,她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不再刻意冷漠顶撞,面对他递来的温水、安静放在门口的餐食,也不再打翻拒绝。
她装作慢慢平静下来,不再浓烈憎恨,也不再执着于离婚。
陆知衍果然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以为日复一日的温柔,终于慢慢抚平了她的伤口,以为她真的开始慢慢放下过往,愿意平静地和他共处一室。
他眼底难得重新有了微光,每天都带着浅浅的期待,甚至开始幻想,未来或许真的能和她安稳度日。
他不知道,这份平和,只是她为了逃离,刻意伪装的假象。
出逃当天,傍晚时分,陆知衍一如往常驱车前往公司处理急事。
别墅里佣人不多,苏晚换上简单的黑色外套,收好所有证件与行李,轻手轻脚推开客房房门,一路避开监控,径直走向别墅后门。
只要走出这扇门,坐上提前预约好的车,她就能彻底自由。
三年囚笼,七年执念,终于可以彻底画上句号。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脚步轻快,眼底是许久未见的释然与轻松,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即将重获新生的平静。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后门把手的瞬间。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刺耳的刹车声。
黑色豪车飞速停在庭院,车门被猛地推开,陆知衍冒着晚风狂奔而来,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濒临疯狂的慌乱与惊恐。
他中途放心不下她,抛下紧急会议,提前折返。
偏偏,撞破了她所有的逃离计划。
“站住!”
男人嘶哑的吼声划破黄昏,带着极致的恐慌。
苏晚身形骤然僵住,指尖死死攥紧行李箱拉杆,心底一片冰凉。
还是被抓到了。
她缓缓回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计划败露后的平静,甚至连一丝辩解都没有。
陆知衍快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他低头看向她脚边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看着她口袋露出一角的出国机票,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碎,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机票是单程,目的地遥远,没有返程。
她是打算,永远不回来了。
“你打算去哪里?”陆知衍声音发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平日里冷静自持、从无失态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气息紊乱,“你打算一声不吭,彻底逃离我,永远消失对不对?”
苏晚抬眸,平静地看着崩溃的他,坦然承认:“是。”
“我不想再和你耗下去了,陆知衍。”
“我不想每天看着你赎罪,不想每天活在过去的伤痛里,更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对你恨一辈子。”
“我走,是放过我自己,也是放过你。”
放过他,不用再日复一日卑微讨好;放过自己,不用再日日被过往折磨。
可这份放过,对陆知衍而言,是灭顶之灾。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下巴抵在她发顶,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我不放!我永远都不放!”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崩溃落泪。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发间,温热的液体,却烫不透她早已冰封的心。
“晚晚,求你,别走好不好。”
矜贵孤傲、一生从未低头求过人的陆知衍,此刻抱着她,声音哽咽破碎,卑微到尘埃里,痛哭出声,“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可以改,我可以把所有一切都给你,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不打扰你,只要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不敢奢求你再爱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彻底消失在我世界里……”
“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从前他高高在上,视她的奔赴为累赘;如今他放下所有自尊,痛哭流涕苦苦挽留,卑微到极致。
他终于尝到,当初她每一次想要离开、却被他强行困住的绝望。
苏晚靠在他怀里,清晰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感受到他落在发丝上滚烫的泪水,感受到他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可她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曾经梦寐以求的拥抱,梦寐以求的挽留,梦寐以求他的眼泪。
如今全部都得到了。
可太晚了。
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抬手,一点点用力,缓缓推开抱着自己痛哭的男人,眼神冷漠,毫无动容,看着他通红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残忍至极。
“陆知衍,你现在哭着求我别走,可当初我无数次崩溃难过,无数次想要你回头看我一眼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雨夜等你,冻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你在陪温阮;我签下离婚协议想要离开的时候,你用我家人要挟我;我满心爱意捧着真心给你的时候,你弃如敝履。”
“那时候你从来没有心疼过我一分,从来没有挽留过我一次。”
“现在我要走了,你才哭着挽留,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底只剩麻木。
“你的眼泪,你的挽留,你的后悔,早就换不回当初那个爱你的我了。”
陆知衍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冷漠,看着她面对自己痛哭流涕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望着眼前去意已决的女人,眼底满是绝望。
他用尽所有温柔,放下所有骄傲,痛哭流涕卑微挽留,依旧留不住想要离开她。
原来爱意彻底死去之后,再深刻的忏悔,再卑微的眼泪,都毫无意义。
晚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他留住了她三年,伤害了她三年,等他幡然醒悟,想要好好珍惜的时候,她早已决意远去。
他亲手弄丢了满眼是他的女孩,如今就算痛哭失声,也终究留不住,远去的故人。
苏晚不再看他崩溃痛苦的模样,弯腰拉起行李箱,越过他的身侧,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每往前走一步,都彻底远离他一分。
陆知衍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再也无力上前阻拦,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泪水无声滑落,喉咙溢出绝望又嘶哑的呢喃。
“晚晚,别走……求求你,别走……”
风声淹没了他卑微的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