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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囚余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餐厅,温热明亮,却照不透餐桌上僵硬微妙的气氛。

温阮乖巧坐在餐桌旁,指尖轻轻握着白瓷粥勺,时不时抬头看向身旁的陆知衍,眉眼温柔又依赖,一举一动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陆知衍耐心替她剥好溏心蛋,放在她餐盘里,语气是从未给过苏晚的温和:“慢点吃,胃刚好,别着急。”

以往这样温馨的画面落在苏晚眼里,心口都会密密麻麻疼上许久。

可此刻,她只是拉开最角落的椅子,安静坐下,全程垂着眼,自顾自吃着面前清淡的早餐,从头到尾,目光没有在两人身上停留过半秒。

她就像一个透明人,安静、疏离,彻底游离在这个家之外。

陆知衍余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的女人。

从前吃饭,苏晚总会悄悄看向他,会记得他不吃葱姜,默默帮他挑干净餐盘里的配菜,会小心翼翼找话题和他说话,哪怕他从来都冷漠回应。

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他,热烈又卑微,藏不住满心的爱意。

可今天,她安安静静,低头吃饭,神情淡然,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偷看,没有委屈,没有讨好,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施舍给他。

这种彻底的无视,远比她哭闹、吃醋、纠缠,更让陆知衍觉得心烦意乱。

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从他身边溜走,而他抓不住。

“知衍,你怎么不吃?”温阮察觉到他走神,轻声唤了他一声,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刻意将他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是粥不合胃口吗?”

陆知衍回过神,压下心底突兀的慌乱,收回目光,淡淡应声:“没有。”

可他吃饭的心思,早已没了大半。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苏晚。

女人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神色平静,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瘦了很多,下颌线愈发清晰,眼底往日藏着星光的眼眸,如今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半点为他而起的光亮。

一夜之间,她好像褪去了所有对他的执念,彻底变回了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陆知衍莫名烦躁。

他本该开心才对。

他一直厌烦苏晚的纠缠,厌烦她小心翼翼的爱意,厌烦她无声的等待和委屈的眼神。如今她终于不再围着他转,不再打扰他和温阮,他本该如释重负。

可偏偏,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早餐过半,苏晚放下碗筷,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优雅,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陆知衍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住了她:“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带着呵斥、不耐与冷漠,平静地喊她的名字。

放在往日,苏晚会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期待。

可现在,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侧脸清冷淡漠,声音平淡无波:“有事?”

没有期待,没有温柔,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疏离又客气,像是对待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陆知衍喉结微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想留住她,想让她像从前一样多看他一眼,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生硬的质问:“你今天一整天,打算待在哪里?”

他习惯了家里时时刻刻有她的身影,习惯了她默默守在角落,忽然空下来,他很不适应。

苏晚淡淡回眸,目光掠过他,又平静移开,语气波澜不惊:“出去一趟。”

说完,不等他再说一句话,她径直转身,迈步离开餐厅,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陆知衍指尖骤然攥紧,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一旁的温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勺子的手悄悄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安,很快又换上柔弱的神情,轻声开口:“知衍,你是不是觉得,太太今天有点奇怪?”

陆知衍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面上重新覆上冰冷,冷声开口:“不用管她,估计还在闹脾气。”

他固执地告诉自己,苏晚只是欲擒故纵,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博取他的关注。

她爱了他七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苏晚那双毫无爱意、毫无波澜的眼睛,骗不了人。

上午九点,苏晚提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独自走出别墅。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抬头望向天空,深深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压抑了三年的牢笼,她终于要彻底挣脱了。

律师早已在约定的咖啡馆等候,桌面上放着拟定完整的离婚协议书。

“苏小姐,协议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拟好,你净身出户,放弃陆家所有财产,只需要先生签字,你们就可以办理离婚手续。”律师将文件推到她面前,忍不住开口劝说,“你是无过错方,完全可以争取属于自己的财产,没必要一分都不要。”

苏晚垂眸看着纸上自愿离婚四个大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一片平静。

“不需要。”

她不想和陆知衍再有任何牵扯,钱财、名分、过往,她全都不要。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从此两不相欠。

她拿起笔,毫不犹豫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利落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签完字,她将协议书收好,轻声道:“麻烦你,后续直接联系他签字就好,不用再通知我。”

她不想再和陆知衍见面,不想再有任何交涉。

与此同时,别墅内。

陆知衍坐在客厅沙发上,原本在处理公司文件,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看向玄关。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走动,苏晚出门已经两个小时,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

从前她哪怕出门半小时,都会给他发消息报备,生怕他找不到自己。

而现在,她走得干脆,杳无音信。

佣人端来温水,小声汇报:“先生,太太出门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回来过。”

陆知衍指尖一顿,眉心紧紧皱起,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第一次开始反思,是不是昨夜的话,说的太重了。

可转念想到温阮,他又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愧疚。

他本来就不爱苏晚,早点让她认清现实,对彼此都好。

可道理都懂,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傍晚时分,苏晚才回到别墅。

她手里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一身轻松,眉眼间甚至多了一丝久违的轻松释然,再也没有往日被困在婚姻里的疲惫与压抑。

她进门,径直走向客房,全程无视客厅里坐着的陆知衍,以及依偎在他身侧的温阮。

就在她擦肩而过时,陆知衍猛地起身,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很紧。

熟悉的触碰让苏晚下意识蹙眉,立刻用力挣脱,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疏离与抗拒。

这个躲闪的动作,彻底刺痛了陆知衍。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心口莫名一紧,脸色彻底沉下来,压抑着心底说不清的怒火与慌乱,沉声开口:“苏晚,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苏晚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地回答他。

“我没有闹脾气。”

“陆知衍,我只是,不想再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男人浑身一僵,站在原地,瞬间失语。

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卷起窗帘,也吹乱了他一直自以为是的从容。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彻底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