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在闭上眼之前,本来确信自己将要见到的是上帝,但等他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或许没能见到上帝。
莫非,上帝为了怜悯他们,把天堂也改造成了战场无人区这般如同地狱的模样?
他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作为这具身体的掌控者运转,因为他突然就感受到了彻骨的疼痛。身体好像已经动不了了,全身上下仿佛碎开了一般,各处的疼痛如同加急电报一般占用了他的理智。此时他才发现,上帝并没有接纳他,而是把他抛回了人间炼狱。
他的眼睛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着。是挺拔的,也是佝偻的;是停滞的,也是摇摆的。不论他是天堂的使者,还是地狱的引路人,只要带他走,都要好过于一个人在这里。他想呼唤,但很可惜他现在连大声求救的力气也没有了。
直到一团在白里透红的树木上燃烧的金黄火焰接近了自己。不,这是一个人。金色的中长发,白色的帽子,以及一身被染红的白色围裙。
那个人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或许只有自己是蠕动的了。然后是清脆中带点嘶哑的男声。“说德语吗?”那个人熟练的蹲了下来,顺便在包里摸索着,并招呼其他人一起前来。
瑞士人吗?他的手臂上围着瑞士国旗,不,是反色的。瑞士国旗是红底白十字,而这个是白底红十字。阿尔伯特不清楚这个人要对自己做什么,于是也懒得回答他的问题。
“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耳旁又多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重压减轻了。他试图查看周边发生了什么,却被无情打断了——“别乱动。我现在为你简易包扎。”
“我是那个为你包扎的人的妹妹,他叫瓦修,我叫诺拉。那个挪开重物的人是菲利克斯,原先跟你一样,也是德国人。”诺拉一边向他介绍着,一边检查附近有没有其他的伤员。而那个菲利克斯则扛来了担架,放在了他的旁边。
好熟悉。菲利克斯,不是,之前就失踪了吗?疼痛打断了他的思考,随后飘来了碘伏的味道。他几乎要昏过去,突然就失去了意识,只记得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睡呀!不行,快点转移!”
直到意识再次控制身体。睁开眼时,却是在一顶白里透棕的帐篷里面。他想挣扎,想爬起来,却把旁边坐在椅子上打盹的瓦修惊了醒来。“别乱动,好不容易才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只从灰黑与粗糙中勉强看出洁白的手触碰着他的额头,“感谢上帝。你竟然暂时没有重感染。”
他还想继续之前对于那个有着熟悉名字的人的猜想,但是很快谜底就被揭晓了。“阿尔伯特,好久不见。你醒了。”
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两年前他们还在同一部队中为了帝国的荣耀奋斗。但是,这个与从前的那个菲利克斯十分相像的人,并没有穿着德军军服,脸上也没有稚气,眼中只有和瓦修一般的坚韧,并不指向任何国家的坚韧。
“……菲利克斯,你为什么不为国而战,你失踪了,你这是想叛国吗?”阿尔伯特不理解,沉下声音质问道,“我们当初约定好,将生命奉献给祖国,你为何在此……你恐怕已经救过不少敌人了……”
菲利克斯没有急于回答,他只是和瓦修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勾了勾,苦笑了一下。“我违背了誓言。但是我遵从了人类良心。或许像你所说的一样,我背叛了德国,但我服务于每一个祖国。”
阿尔伯特被噎住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唱圣诞歌的,好像还是孩子一般的菲利克斯,竟能讲出这番话。
要换药了。阿尔伯特突然想到了什么,试图打断他们的动作:“别费劲了。你们瑞士人听说最精明了,我可支付不起医药费。”
“医药费?相信你支付得起。”瓦修并没有停下准备的动作,戴上手套浸了浸双氧水。“祖师爷杜南先生早就定的规矩,把希望传递下去。至于钱财,分文不取。”
刚刚走进来的诺拉听到这个笑了笑。她想起来之前基尔伯特他们向他们交涉战俘时听说分文不取的惊讶表情。她很乐意看到这样另一面的哥哥,不是一个市侩的商人,而是一个纯粹的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