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墙下的暗河来客

暮春的雨沾着御花园的海棠香，落在赵微宁撑着的湖绸伞面上，沙沙的响。她站在太液池边的转角，指尖捏着块刚从御膳房取来的茯苓糕，目光越过朱红宫墙的缺口，遥遥望着宫门外那条青石板路。

今天是谢允之回京的日子。

去年秋猎他为了救驾挡了熊瞎子一掌，休养了小半年，前几日才有军报递进宫，说他今日要带着西北的战功回朝受封。赵微宁半个月前就开始掐着日子算，今早天没亮就醒了，特意换了身他以前夸过好看的月白长裙，连耳坠都挑了最素的珍珠款，就为了等下宫宴的时候，能让他一眼就看到自己。

“公主站在这儿吹风呢？仔细着凉。”

熟悉的温软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微宁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丞相家的嫡女沈清辞，她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是谢允之亲口认下的未婚妻。赵微宁攥着茯苓糕的指尖紧了紧，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端起了平日里温和疏离的笑，“沈小姐也来赏雨？”

沈清辞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我做了点允之爱吃的枣泥酥，想着等下宫宴他刚回来，肯定吃不惯宫里的甜口，提前给他备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目光落在赵微宁苍白的指尖上，笑了笑，“公主也喜欢吃甜的？我记得允之说过，公主以前最嫌糕点甜腻，怎么今天也拿着？”

赵微宁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疼得很轻，却密密麻麻的散不开。她捏着茯苓糕的纸包递到旁边站着的宫女手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刚路过御膳房随手拿的，不合口味。沈小姐有心了，谢将军有福。”

沈清辞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说谢将军已经到宫门口了，陛下宣所有人去太极殿赴宴。沈清辞眼睛一下子亮了，拎着食盒脚步都快了几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跟赵微宁打招呼，“公主快些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赵微宁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雨下得大了点，风卷着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宫女连忙上前想把伞往她这边挪，她摆了摆手，“我再站会儿。”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难受。谢允之跟沈清辞是先帝亲赐的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全京城的人都羡慕。她对谢允之的那点心思，从十六岁那年他救了坠马的她开始，就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从来没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是大曜最受宠的永宁公主，端方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夺人所爱的事。

“公主倒是好兴致，放着满宫的热闹不凑，在这儿淋雨？”

冷不丁的男声从墙角的阴影里传出来，赵微宁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过去。只见那人穿着身玄色的劲装，衣摆上绣着极淡的暗银色水纹，正斜靠在朱红的宫墙上，指尖转着柄漆黑的短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赵微宁认出来他是谁。暗河的首座，谢听寒。

暗河是皇室手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管那些明面上解决不了的脏事，谢听寒三年前坐上首座的位置，手段狠辣得让人闻风丧胆，京城里的人提起他的名字，晚上都不敢让小孩哭。赵微宁以前只在年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她皱了皱眉，示意宫女退后，语气冷了下来，“谢首座不在御前当差，躲在这里偷听本宫说话？”

谢听寒嗤笑了一声，直起身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他个子很高，走近了带来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混着雨气，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他的目光扫过刚才沈清辞站的地方，最后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戏谑，“公主刚才看着沈小姐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对下属的关怀啊。怎么，堂堂永宁公主，也惦记人家的未婚夫？”

赵微宁的脸瞬间白了，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人当面戳穿，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谢首座慎言！本宫与谢将军只是君臣之谊，你再胡说八道，本宫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是吗？”谢听寒挑了挑眉，忽然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那公主刚才捏碎了半块茯苓糕，也是因为君臣之谊？我可是记得，谢允之小时候最爱的就是御膳房的茯苓糕，哦对了，他现在不爱吃了，他现在爱吃沈小姐做的枣泥酥。”

赵微宁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睛里都泛起了水雾。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谢允之，连她贴身的宫女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谢听寒看着她受惊的样子，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用指腹擦过她脸颊上沾着的雨珠。他的指尖很凉，触到皮肤的瞬间，赵微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

“你干什么！”

谢听寒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笑了笑，眼底的阴鸷藏都藏不住。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茯苓糕是吧？我给你带了。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赵微宁愣在原地，没敢接。她完全搞不懂谢听寒到底想干什么，这个人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上来就戳穿了她藏了五年的秘密，现在还给她送茯苓糕？

远处又传来太监的催促声，是陛下派人来寻她了。谢听寒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力道大得她根本躲不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回阴影里，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公主藏得这么累，不如跟我做个交易。你想要谢允之是吧？我帮你抢过来。”

赵微宁攥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心脏砰砰跳得飞快。雨下得更大了，她抬眼看向阴影里谢听寒亮得惊人的眼睛，刚要开口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就见他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你的谢将军，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