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渭水两岸的雪化尽了。
地皮底下的草芽终于顶破了最后一层冻土,冒出一片一片针尖大的绿。柳树条上的芽苞鼓得圆圆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绽开一两片嫩叶,淡黄淡黄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宣室殿院子里那三棵老槐树也发了新芽,枝丫上挂满了米粒大的嫩绿,日光照上去泛着一层透明的光。
小刘闳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
他扶着廊柱站起来,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站住,稳住,再迈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垫子上,没有哭,自己撑着地又爬起来了。他扶着旁边的矮几继续往前走,走到梦瑶面前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她的裙摆,仰起脸看着她,嘴里“啊啊”地喊着。
梦瑶坐在藤椅上看着他。她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让她只能慢慢起身。她伸手把小刘闳拉过来抱在膝边,他趴在她腿上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挣扎着要下地。无忧把他抱到廊下另一头,他站稳了又朝梦瑶的方向走。这一次走了七步才坐下。
“比昨天多两步。”刘彻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一天比一天走得远。”梦瑶接过粥喝了一口。灵泉空间深处那粒种子最近安稳了许多,不像前阵子那么频繁地翻动了。她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慢慢地转着,积蓄着力量,等着最后两个月冲出来。
长门宫那边,紫儿的肚子也大得差不多了。她比梦瑶晚怀半个月,六个月的身子,圆滚滚地撑着衣裙。她最近不怎么出门了,每天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搭在肚子上,偶尔跟里面的小家伙说几句话。董永把院子里的活全包了,劈柴挑水做饭扫地,忙完了就搬个凳子坐在她旁边削木头。他最近在削一只新的木头小鹿,准备给紫儿肚子里的孩子玩。
绿儿来得也勤了。她每天早上从自己院子走过来,给紫儿带一罐新熬的汤,然后坐在廊下跟紫儿聊天。她还没动静,肚子平平的,但鱼日最近走路带风,嘴角天天翘着,劈柴的时候斧头落下去都比平时响。
“你最近怎么这么高兴?”紫儿问她。
绿儿啃着果子含糊地说:“没什么。”
紫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看见绿儿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小腹上。紫儿弯了一下嘴角,把手里那颗青杏递过去。绿儿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但咽下去了。
二月底,渭水上游的第三段渠正式动工了。
田千秋带着工部的人去了渠首,在老农们围观的目光里挖下了第一锹土。渠底的石头是提前备好的,从附近山里采来的青石,一块一块凿得方方正正的,码在渠边整整齐齐。工部那个年轻主事拿着图纸站在渠首指挥,嗓门比平时大了许多。他手里那张图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上朱笔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全是宣华夫人的笔迹。
消息传回宣室殿的时候,梦瑶正坐在廊下看小刘闳走路。内侍禀报说第三段渠动工了,她听完点了点头,让内侍退下了。小刘闳正从廊下走到院子里,踩着新冒出来的草芽,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她刚从天庭坠落不久,开书坊、写第一本书、掀巫蛊之祸的盖子,那时候她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更想不到一年后会坐在宣室殿的廊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院子里学走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那个小家伙今天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个身,像是在梦里伸了个懒腰。
“等你会走路的时候,”她轻声说,“这院子里的草就长高了。”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廊下对着院子出神。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刘闳正蹲在院子里,伸着手去够一株刚冒出来的草芽。他够了一下没够着,往前挪了一步又够了一下,终于攥住了那株草芽。他攥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无忧从旁边冲过去把草芽从他手里抽走,他瘪了瘪嘴,但没哭,转头又去够另一株。
“他什么都往嘴里塞。”梦瑶说。
“像你。”刘彻说。
“我什么时候往嘴里塞过草?”
“你第一回吃我让人蒸的新麦馒头的时候,一口接一口吃了半个,我问你急什么,你说怕人抢。”
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确实记得那半个馒头,新麦磨的面粉,蒸出来白胖胖的,有一股田地里刚收上来的甜香。她那时候怀着刘闳,胃口好得吓人,看见什么都想吃。
三月头上,长安城开了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把干了一冬的土地浇透了。雨停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和柳芽的味道,从窗缝门缝里渗进来,把整个宣室殿都泡得潮润润的。
梦瑶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灵泉空间深处那粒种子在春雨落下来的时候忽然动了一下,比平时重了一些。她把手贴上去,感觉到它在里面缓缓地转着,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快了。”她自言自语。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把外衣搭在她肩上:“什么快了?”
“它。”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它知道春天来了。”
刘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安静地站在廊下看春雨之后的院子。小刘闳被无忧抱着站在另一头看地上新冒出来的蚯蚓,伸着手想够,被无忧拦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夜之间绿了许多,枝丫上挂满了嫩生生的新叶,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春芽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