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有喜的消息在长门宫传开之后,绿儿忽然安静了。
不是不高兴。她替紫儿高兴,那天在紫儿屋里探出喜脉的时候她笑得比谁都响。但笑完了之后她回到自己和鱼日的院子,坐在廊下剥了一下午豆子,剥了一碗又一碗,剥到鱼日从外面搬木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面前摞了三碗剥好的豆子,愣了一下。
“你剥这么多干嘛?”鱼日把木头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绿儿没抬头:“剥着玩。”
鱼日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红着,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她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干嘛?”
“你耳朵红了。”
“热。”
鱼日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天,日头淡得跟水一样,院子里还积着没化尽的雪。他没戳穿她,站起来去灶房做饭了。灶房的烟囱冒了一会儿烟,他端了两碗热汤面出来,一碗放在绿儿手边,一碗自己端着蹲在廊下吃。
绿儿低头吃面。吃了一半她忽然开口:“紫儿都有了。”
“嗯。”鱼日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梦瑶也又有了。”
“嗯。”
绿儿把筷子搁在碗上,转头看着他。鱼日还在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面汤溅到下巴上。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下巴上的汤渍擦了。鱼日抬起头看着她,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今晚早点睡。”绿儿说完就端起碗进了屋,没回头。
鱼日蹲在廊下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收了,灶房里洗了碗,又劈了一摞柴,把院子里该归置的东西全归置了一遍。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进了屋,看见绿儿已经换了中衣靠在床头翻一本闲书。她翻得很慢,翻一页停半天,好像那一页写了什么天书似的。
鱼日吹了灯。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摸过来,手搭在她腰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呼吸。她的手指摸到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然后停在他唇角。
“你笨手笨脚的。”她说。
“嗯。”
“什么都不会。”
“嗯。”
“跟头猪一样。”
“嗯。”
她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咬得他吸了一口气。她松开的时候他把她搂住了,搂得很紧。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慢一些,沉一些。
“今晚别像个木头。”她说。
鱼日翻了个身把她拢在身下。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很稳,从她的肩头慢慢往下滑,经过腰侧,经过胯骨,停在她腿弯的位置。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快就碎在了两个人的呼吸里。
鱼日平时是个憨人。做什么都慢半拍,说话慢,走路慢,吃饭的时候呼噜呼噜的也不讲究。但他今晚不慢。他的动作稳而沉,每一寸都带着木匠的手艺里养出来的耐心和准头。他在她耳边喘着气,呼出来的气息温热潮湿,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她攥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去,在他肩胛骨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痕迹。
“鱼日——”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又哑又碎。
他应了一声,低头堵住她的嘴。她在他身下仰着头,脖子绷出一道急促的弧度。窗外的月光从帘帐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张的唇上。她伸手摸到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长门宫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紫儿和董永的灯早就灭了。再隔壁无忧的小屋也暗着。只有他们这间屋子的帘帐微微晃动着,床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绿儿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庭的时候。那时候她是四仙女,天上最聪明的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后来在人间遇见这个憨头憨脑的木匠,她踹过他、骂过他、使唤过他、嫌他笨。但此刻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沉又乱,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她忽然觉得笨点也没什么。
她伸手把他的脸捧起来,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石头。她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还行。”她说。
鱼日咧嘴笑了一下。她踹了他一脚:“重死了,下去。”
他翻到旁边躺下来,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胸口。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颗心从急促慢慢落回平稳。她闭上眼睛,手搭在他腰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像谁?”
鱼日想了半天:“像你吧。”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聪明。”他说,“像你好看。”
绿儿没接话,但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窗外的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光从帘帐外面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变成了自己的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绿儿醒得比平时晚。她睁眼的时候鱼日已经不在身边了,被角掖着,枕边搁着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碟腌萝卜。她坐起来端过粥喝了一口,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几道红痕——是昨晚攥着他后背的时候蹭出来的。她看着那些红痕笑了一下,然后听见院子里鱼日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板一眼的,跟平时一样稳。
她披上外衣走到廊下。鱼日回头看了她一眼,斧头停在半空:“醒了?”
“嗯。”她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劈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照得透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晚还早点睡。”
鱼日手里的斧头差点劈歪了。他稳住手腕,把柴劈成两半,然后抬头看着她。她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他说。1
这种细腻的相处细节真的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