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长安城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宣室殿院子里那三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了边,蝉在树荫里扯着嗓子叫唤。梦瑶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一口圆锅,八个月的身子沉甸甸地坠着,走路的时候得扶着腰,走得也比从前慢了许多。
她这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青色。她翻了个身,腰酸得厉害,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把旁边的刘彻吵醒了。他几乎是瞬间坐起来的,手先落在她肚子上探了一下,确认灵泉还在稳稳地转着,又低头去看她的脸。
“疼?”他问。
“不疼,”梦瑶皱着眉,“就是酸。它昨天往下坠了一天,一整晚都不安生。”
刘彻把她的腰垫了一只软枕,又用手掌贴着她腰侧慢慢揉着。她的腰比几个月前粗了一圈,但隔着衣料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那股温热的水流还在稳健地流淌。
“还有多久?”刘彻问。
“太医说快了,”梦瑶闭着眼靠在他肩上,“说这几天就会发动。”
刘彻没有接话,手还贴在她腰侧慢慢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灵泉那边,有动静吗?”
梦瑶闭着眼探了一下。灵泉深处那团金色光晕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正在缓缓地一圈一圈转动着。它不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浮着了——它像是在做准备,一圈比一圈慢,像是在攒力气。
“它在蓄力。”梦瑶说,“像河水在蓄水,等闸门开了就一股脑冲下去。”
刘彻没有再问了。他手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午前,长门宫那边得了消息全都过来了。紫儿第一个冲进宣室殿,手里攥着一包干艾草。绿儿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棉布。董永和鱼日跟在最后面,一人搬了一把新做的木椅子。鱼日把椅子放在廊下拍了拍椅面:“这把比上回那把高一些,方便起坐。”
梦瑶坐在榻上看着鱼日把木椅放好,又看着紫儿把干艾草挂在门楣上,绿儿把细棉布展开来铺在榻边。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比我紧张。”
紫儿头也没回:“我不紧张。我只是准备得周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绿儿铺完了棉布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过来握住梦瑶的手探了一下灵泉:“水流很强,底子厚。但是快了——最多三五天,灵泉会给出信号。”她松开梦瑶的手,“到时候别慌,灵泉会带着它出来。你只要顺着灵泉的节奏走就行。”
梦瑶点了点头:“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刘彻让内侍把太医署最有经验的稳婆请来了,就住在宣室殿西边的耳房里随时待命。稳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干净修长,一看就是常年接生的手。她进殿给梦瑶请了安,又探了一回脉。探完脉收手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夫人身子底子好,灵泉护着,用不着操心。”
“什么时候?”刘彻站在旁边问。
稳婆躬身答道:“回陛下,快的话今晚,慢的话后日。水谷已降,胎位已正,灵泉蓄势待发,就等那一阵了。”
刘彻没有再多问。他让内侍给稳婆安排了住处,又让御膳房备好了参汤和热水。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榻边坐下,看着梦瑶靠在软枕上的侧脸。
“今晚?”他问。
“不一定,”梦瑶说,“稳婆说的不一定准。”
“你怕不怕?”
梦瑶转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跳动的光点,他的眉骨比她刚认识他那会儿舒展了许多,鬓角的白发退了大半,像一个六十出头的人。
“不怕,”她说,“灵泉在里面带着它转呢,转够了它自己就出来了。”
那天夜里梦瑶睡得很浅,醒了好几回。她醒一次腰酸一次,刘彻跟着醒一次替她揉一次。到第四回醒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窗纸外面隐隐透着月白的亮。
她正要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停住了。灵泉深处那团暖光猛地收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沉沉地推了下来,像是闸门开了第一道缝。她伸手按着自己的肚子,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沉坠感正顺着灵泉的河道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夫君。”她轻声喊了一声。
刘彻醒了。他低头看见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又平静又专注。
“它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