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玄机子的道场。
这座立在淮水南岸山巅的道门古观,曾经是整片地界正统道法的标杆。观中晨钟暮鼓,道士们持诵道经、踏罡步斗、引灵气化符咒,以清心悟道、演法通玄为修行根本。玄机子身为观主,执掌道门传承数百载,素来以正道砥柱自居。
早先大力大道兴起之时,他是站在批判最前面的人。
彼时面具团舍弃术法剑招,一门心思莽拳对轰,王权府荒废剑场,改练肉身蛮力。玄机子数次登坛讲道,当着一众修士的面直言,丹药蛮力乃是旁门左道,依托外物、不修本心,短期看着强横,终究根基虚浮,迟早会被反噬吞噬,落得修为尽废的下场。金人凤一次又一次擂台翻车瘫倒,更是被他当成最好的佐证,反复在道会上宣讲,告诫门下弟子万万不可跟风沉沦。
可谁也不曾料到,最先破防的人,恰恰是玄机子自己。
那日他瞒着所有人,避开弟子耳目,悄悄试了一枚持久丹。当浑厚力量涌遍四肢百骸,苦修数百年都难以突破的壁垒,被一枚丹药轻易跨过;他潜心参悟半生的掌心雷法,对上嗑丹之后的肉身一拳,符箓雷光崩碎消散。那一刻,他坚守了数百年的道心,裂开一道再也补不上的缝隙。
从那之后,玄机子便成了双面人。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肃穆庄重的道门长老,登坛讲经,字句不离“守正、清心、弃外物、悟本真”;人后,他遣心腹童子,悄悄去淮水渡口李去浊的小摊,分批采购持久丹、凝神稳力丹,藏在丹房密室的暗格之中。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守住底线,只当作私下把玩,绝不允许门下弟子效仿。
只是风气一旦蔓延,山门高墙根本挡不住。
最先动心的是观里的年轻弟子。
他们下山采买灵材、下山除妖,一次次撞见王权府的杂役侍卫,仅凭丹药加持的肉身,徒手撕碎妖兽;看见外域宗门使者捧着秘宝求购丹药;听说淮水各处修士,不靠符咒术法,单凭拳头就能碾压苦修多年的正统修士。对比之下,他们日日打坐吐纳、画符练法,进步缓慢,斩妖之时还屡屡遇险,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
有胆大的弟子,偷偷攒下每月发放的零碎灵石,趁着下山的机会,跑到渡口买正版丹药。一开始还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只敢独自在山洞里服用,悄悄体会肉身暴涨的滋味。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三清观大半弟子,私下都备上了持久丹与凝神稳力丹。
白日里大殿听道,一个个端正跪坐,跟着玄机子诵读道门经典;等到散课入夜,回到自己的静室,便锁上门,吞服丹药,对着石壁挥拳,比拼肉身蛮力。
玄机子不是不知道。
他早已察觉到观里灵气的异样,察觉到弟子们身上潜藏的、不属于道法修行的厚重血气。他深夜巡查静室,不止一次听见石壁被拳头轰击的闷响,闻到淡淡的丹香。
他想斥责,想拿出观规严惩,想登坛痛斥这种歪风邪气。
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他自己的密室玉盒里,还静静躺着一整批凝神稳力丹。他这个掌教,本身就是暗中嗑药的人,又有什么立场去重罚弟子?若是强行揭发,当众整治,第一件事便是暴露自己也沉沦在大力大道之中,百年清名一朝尽毁。
两难之下,玄机子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更让他无力的,是一次次的切磋印证。
几日前,淮水各方修士邀约论武,三清观照例派人赴会。观中一名潜心修习五雷符的核心弟子,苦修四十余年,符咒威力在同辈之中算得上顶尖。他祭出层层雷符,紫电轰鸣,威势赫赫,对上王权府一名刚领了府中丹药福利的侍卫。
那侍卫不掐诀、不引灵,只是服下持久丹搭配稳力丹,稳步上前,一拳直出。
雷光炸裂,符纸寸寸碎裂,那名修符弟子被拳风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全场寂静。
玄机子站在人群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引以为傲、代代相传的正统道法,在这套嗑药蛮力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他还想寄希望于“术法有玄妙,蛮力难长久”,可如今凝神稳力丹问世,药力可控,反噬风险大幅压低,再也不是从前那种一碰就炸、极易翻车的邪路。外域各大宗门,连压箱底的灵脉、上古秘法都拿出来交换丹药;淮水全境,已经找不到一名纯粹的正统修士。大势滚滚向前,不是他玄机子一个道观,几句话就能拦得住的。
往日一同往来论道的其他道门支脉,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的道观长老,嘴上还维持着道门体面,私下同样安排亲信采买丹药;门下弟子半明半暗,人人备丹,演法台渐渐荒芜,道观后方的山崖平地,反倒成了弟子们对拳试力的地方。
曾经,道门是批判大力大道的先锋;如今,整个道门上下,上至长老,下至童子,半数人都在偷偷嗑丹。批评的声音,一点点消散,直至彻底失语。
这一日,三清观开月中讲道大典,附近不少小宗门修士前来旁听。
玄机子一身素色道袍,立在法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弟子。往日讲道,他总能侃侃而谈,辨析正邪,指点大道;可今日,他看着底下那些表面恭顺,眼底却藏着对丹药力量向往的弟子,那些背地偷偷囤丹、私下比拼拳力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他原本准备好的讲稿,通篇都是斥责外力虚妄、劝人回归正统道法的说辞。
他张了张嘴,几番酝酿,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讲稿收拢,低声说了一句:“道法修行,各有机缘。大道万千,不必强求归一。”
一句话,算是默认了新道在山门之内横行。
台下弟子们心中一松。谁都听明白了掌教话里的意思——不再禁止,不再斥责。
讲道草草结束。宾客散去,大殿渐渐冷清。玄机子独自留在法台之上,抬手抚过面前古老的三清塑像,指尖微微发颤。一旁的丹炉早就许久没有炼制固本符箓丹,那处密室暗格里,莹白的稳力丹静静散发清润香气。
他坚守一生的正统道统,没有被强敌攻破,没有被妖邪摧毁,就这样,在一枚枚丹药面前,无声溃败。
往后淮水地界,再也没有正统道门站出来高声斥责大力大道是歪风。
批判的声音,彻底沉寂。旧道只能缩在道观古籍与经文之中,沦为一种象征性的摆设,看着大力大道席卷四方,稳步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