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

---

纪嘉衍那句“她一直很好看”说得自然平淡，却在包间里落下片刻微妙的寂静。南母脸上笑容更深，纪家父母也含笑点头。

南熙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抬起眼，看向纪嘉衍，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又带着点疏离的明媚笑容，语气轻巧，带着点不经意的调侃：“纪嘉衍，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说漂亮话了。”

她没接“一直很好看”这个话茬，反而把焦点引到了他“学会说话”上，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那片刻的暧昧。

纪母笑着打圆场：“嘉衍这孩子，就是实话实说。熙熙现在出落得这么标致，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认了。”

南熙弯了弯眼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夹了一块小巧玲珑的荷花酥，低头小口吃起来，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波澜从未发生。

饭局在长辈们主导的怀旧与关切中进行。大多时候是长辈们在问，纪嘉衍在答。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巅峰与风雨后的从容。说到拿下世界冠军的艰辛，也只是寥寥数语带过，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南熙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不得不承认，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棱角，眼前这个沉稳内敛、言谈举止恰到好处的纪嘉衍，确实很有魅力。但她心里那潭水，依旧没什么波澜。

优秀的人她见得多了，她自己也不差。比起他金光闪闪的履历，她可能对他面前那盘动了一筷子的清蒸东星斑更感兴趣——看起来火候正好。

“熙熙现在在大学里怎么样？听你妈妈说，还当了副班长？”纪父慈祥地问过来。

南熙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起脸，笑容无懈可击：“嗯，辅导员安排的。课业还行，就是有点耗神，老想睡觉。”她说得坦然，带着点娇憨的抱怨，毫不掩饰自己那点“摆烂”本性。

南母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对纪家父母说：“看看，就这样子。整天睡不醒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真让人发愁。”

纪嘉衍的目光落在南熙脸上，她正微微嘟着嘴，一副“我就是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辜表情，指尖无聊地拨弄着骨碟边缘。他嘴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声音依旧平淡：“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者……不做不喜欢的事，也挺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附和，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偏向性。

南熙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这话……倒不像长辈们常说的那种“要积极要努力”的论调。

她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带着点半真半假的玩笑语气接道：“看吧，妈，冠军都这么说。人生苦短，及时摆烂。”

“你这孩子！”南母被她气得笑出来，“人家嘉衍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纪嘉衍没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深邃的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在南熙那张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饭局结束后，两家人站在餐厅门口寒暄道别。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熙熙，坐自家车，让司机先送你回学校。”南母安排道。

“不用了妈，”南熙晃了晃手机，“我叫的车马上到了，直接回学校更方便。”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纪嘉衍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送她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南熙。她看向他，他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正好顺路，有点事要去你们学校附近。”纪嘉衍补充了一句，目光平静地看向南熙，带着询问，却没有强求的意思。

南父南母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也好，就让嘉衍送你，我们也放心。”

南熙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拒绝显得太刻意，而且确实比等网约车方便。

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礼貌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纪嘉衍语气依旧平淡。

和长辈们道别后，南熙跟着纪嘉衍走向他停在稍远处的车。不是想象中过于张扬的超跑，而是一辆线条流畅、低调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他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南熙道谢，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干净的木质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纯音乐在流淌。南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纪嘉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南熙转过头，看向他专注开车的侧脸：“什么？”

“你。”他言简意赅，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没那么爱迷路了。”

南熙怔了一下，随即想起小时候他总笑话她“小迷糊”。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以为然：“地图软件是个好东西。”

纪嘉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磁性的震动感。

“是吗。”

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

又是一阵沉默。南熙觉得这气氛有点过于安静了，正想找个话题，比如问问他电竞比赛紧不紧张之类的，却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还记得吗？”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小时候你说，以后要找个比你还能打的，保护你。”

南熙彻底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下一句会是“你看我怎么样”。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在窗外霓虹闪烁下明明灭灭的眼睛，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便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无关紧要的旧日回忆。

南熙的心跳，却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人……

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而这种不一样，似乎开始让她那潭平静的心湖，泛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