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张海楼与张海侠动身前往南洋后,张海亓依旧守着这座枇杷小院,日月轮转,日子看似和从前没有两样。
只是少了两个人的身影,院里便冷清下来。张海侠细心照料过的花草又蔫头耷脑失了生机,耳畔再也听不到张海楼没心没肺的笑闹声,满院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
远方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寄来,二人在信里细细写下崖州查案的近况,末尾总要再三叮嘱,问他是不是还总闷在院里,有没有出门四处走走。
每每提笔回信,张海亓都会扯一句谎话,说自己近来常常出门闲逛,日子过得松弛自在。
偶尔张海琪会抽空来小院小坐,姐弟二人闲谈几句闲话,打发半晌清闲。
等人一走,庭院重归寂静。
他的日子,终究又落回了孤身一人的旧模样。
可平静没能维持多久,一桩诡异的变故缠上了他。
起初只是零碎杂乱的浅梦,夜色沉沉,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人影,轮廓模糊,辨不清眉眼。张海亓只当是独处太过寂寥,日有所思,夜里才不得安稳,并未放在心上。
可往后数日,梦境一夜比一次清晰。
黑影慢慢凝实,他终于看清,那两道奔走在荒滩盐碱地里的身影,正是远赴南洋的张海楼与张海侠。梦里二人深陷层层凶险,前路步步杀机。
他夜夜被困在这画面之中,心神一日比一日焦灼。
直到那一夜。
漆黑的梦魇降临,前一刻还并肩突围的两个人忽然失散。海啸吞没了周遭一切,他眼睁睁看见张海侠倒在了冰冷的滩涂之上,浑身冰冷,再也没有了呼吸。
张海亓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口一阵阵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张家血脉赋予他的从来不止长生,还有这种预知吉凶的梦兆。多年以前,也曾有人在他接连做过凶梦之后,最终结局与梦境分毫不差,没能逃过死劫。过往一桩桩往事历历在目,这一场噩梦绝不是凭空生出的臆想。
第二日天刚亮,张海琪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弟弟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

“你这是要去哪儿?”
张海琪脚步一顿,眉头当即皱紧。
“坝隆州。”

张海亓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要去找海楼和海侠。”

张海琪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你忘了你多年不离这座小院的规矩?你的体质不宜远渡南洋。”

“更何况那边如今风波四起,凶险莫测,两个孩子正在执行档案馆考核,你贸然过去只会添乱。”
“添乱也得去。”

张海亓垂眸攥紧掌心,昨夜梦里那一幕反复在眼前回放。
“我做了梦,梦里那两个孩子出事了。”


“梦能当真吗?不过是你独自待得太久,思虑过重。”
张海琪试着放缓语气,耐心劝解。

“他们来信一切平安,案卷推进得也算顺利,再等几封书信,我们再斟酌进退,你安心留在这里守着院子,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能等。”

张海亓抬眼,瞳仁里凝着一层沉郁。
“你该清楚我的梦从来不会落空,从前应验过的惨剧,我不想再眼睁睁重演,书信可以粉饰太平,险境也可以闭口不提,他们不会把凶险写在纸上报给我们。”


“就算真有风险,我可以派人加急送信,叮嘱二人谨慎行事,何必非要亲自涉险?”
张海琪依旧不肯松口。

“你守着这方庭院安稳度日,才是长久之计。”
张海亓轻轻摇了摇头。
“我守得住院子,却守不住远在天涯的两个人,从前我困在这方寸小院里,只敢隔着一纸书信遥遥牵挂,如今我坐不住了。”

姐弟二人僵持许久,你来我往争执了半晌。
张海琪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人一旦下定决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无可奈何地退让,只能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切莫冲动行事。
争执落定,风穿过空荡荡的枇杷院落,吹动他打包好的行囊。
张海亓抬眼望向南方南洋的方向,低声缓缓自语。
“如果,一切真的如我梦到的一样,那我就做他们的引路人,为他们铺好前路。”

哪怕送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