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出逃、死于半道的消息传到江东时,孙策正在舒县城外的校场上练兵。暑气蒸腾,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他光着膀子,浑身汗水混着尘土,正亲手给新兵示范长矛刺击的要领。程普把竹简递上来,他看完之后把竹简往地上一摔,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了。”这个让他恨了半辈子的人,终于死了。他恨袁术,不是因为袁术称帝,而是因为当年他父亲孙坚把玉玺交给袁术时,袁术满口答应帮他收回旧部、帮他重振孙家,可父亲在岘山战死之后,袁术立刻翻了脸,不但扣下了孙坚的旧部不给,还把他当成一个要饭的侄子随便打发。那种被背叛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咽不下去。可如今袁术死了,那些恨意忽然没了着落。他想了想,转头问程普:“我爹要是还在,看到袁术这个下场,会说啥?”程普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说孙将军大概会说,公路啊公路,你也有今天。
周瑜从水师船坞赶回来时,程普已经回去继续练兵了,校场上只剩孙策一个人坐在土坡上发呆。周瑜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土坡前面是几百个新兵在烈日下练刺杀,口号声此起彼伏,汗水砸在黄土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尘花。孙策把袁术死在半道的消息说了一遍,周瑜点了点头,说他也刚接到消息,还有一件事——袁术的残部有一部分流窜到了庐江,大概三四千人,领头的是袁术的旧将雷薄。孙策眼睛一亮,问他庐江离舒县多远。周瑜说快马半天就到。
孙策一拍大腿,说公瑾你别跟我绕弯子,你赶回来肯定不是为了告诉我袁术死了。周瑜笑了,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舆图铺在膝盖上,上面标注着庐江、舒县、居巢、襄安的地形和兵力部署。他说袁术一死,淮南无主,曹孟德现在全副精力都放在北边的袁绍身上,暂时顾不上淮南,而这批残部如果被曹操或朱云峰收编,就会成为他们安插在江东门口的钉子。与其等别人来抢,不如我们自己先把钉子拔了。孙策站起身,朝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们吼了一嗓子,让韩当集合人马,明天一早开拔,去庐江收编雷薄的残部。周瑜拉住他的胳膊补了一句,说这批残部在淮南断粮已久,雷薄是走投无路才流窜到庐江,他建议先派人送一批粮食过去,然后再谈收编,以粮易兵,事半功倍。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拍着周瑜的肩膀说往后这种事你直接定就行,你是大都督。
两人并肩走下土坡,孙策忽然放慢了脚步。父亲在时,江东的基业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如今父亲不在了,他带着老弟兄们一刀一枪地拼,江东不仅没有垮,反而越来越稳。袁术死了,淮南无主,曹操在北,朱云峰在西。江东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总有一天它会长成一棵谁也撼不动的大树。他转过头看着周瑜的侧脸,这个从少年时代就陪他一起趴在矮墙上偷看练兵的人,帮他扛了半辈子担子。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公瑾,你跟着我,苦了你了。”周瑜正在卷舆图,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说当年在矮墙上趴着的时候,你就答应过我,等将来有了地盘,让我当大都督。现在才当上几天,你就想赖账?孙策哈哈大笑,笑声把校场门口拴着的几条猎犬惊得汪汪直叫。他用力揽住周瑜的肩膀,说走,去看看仲谋在干啥。
孙权正在府里读书。他今年已经十多岁了,说话的结巴比以前好了一些,但一着急还是会卡壳。他坐在偏厅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汉书》,旁边还放着周瑜给他编的《孙子兵法》简注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孙策大踏步走进来时,他正读到《汉书·武帝纪》,嘴里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念了好几遍才念顺。看到大哥和公瑾哥进来,他放下竹简要行礼,被孙策一把按住。孙策把袁术已死的消息告诉他,又说到雷薄残部流窜庐江的事。孙权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稳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袁术之亡,不在兵不利,而在心太急。大哥,我们江东,不能急。”
孙策瞪大了眼睛,扭头去看周瑜。周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说这句话是他前些天教仲谋读《汉书》时随口说过的,没想到他自己推到了袁术身上。孙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搓着竹简的边缘,说公瑾哥讲过,袁术拿到玉玺就称帝,就像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一定会摔跤。我们江东现在还在学走路的阶段,不能学他。
孙策收起笑容,在弟弟面前蹲下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仲谋,大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公瑾帮我扛着江东,有你帮我看着后方。你跟公瑾,一个帮我练兵,一个帮我读书,大哥在前面打仗,心里踏实。孙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话堵在嘴边,越急越说不出来。他抿紧嘴唇,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孙策粗糙的手指数着。兄弟俩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手指划过老茧的细微声响。周瑜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对兄弟,默默退出了偏厅,轻轻带上了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江东有孙伯符,有孙仲谋,还有他周公瑾。等他们准备好了,这天下,总要改一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