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那边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朱云峰在鄢陵城府后堂铺开了新一期的水利工程图纸。王伯抱着各城送上来的进度汇总站在旁边,一份一份地念。颍南总渠主体已经通水,沿渠的支渠开挖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两成;淯北总渠宛城段还剩最后一段没有打通,原因是渠线经过一片老坟地,当地百姓起初不愿意迁坟,杜期带着几个老河工挨家挨户上门解释,承诺在渠边另划一块风水更好的墓地,又给每户迁坟的人家发了粮食和工分补偿,前几天最后一户终于点了头。朱云峰听到这里,用朱笔在地图上那片坟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四个字:“妥善迁葬。”然后头也不抬地让王伯继续念。
王伯翻到湖阳那段的进度时,语气明显顿了一下。湖阳的支渠只完成了原计划的六成,倒不是人手不够——自打修渠管肉的消息传开之后,湖阳报名的民工比计划多出了一倍——而是闸门供应跟不上了。许庄铁器坊的铁闸产量已经拉到满负荷,但颍南和淯北两条总渠的闸口同时施工,再加上支渠的配套闸门,铁料和工时都有缺口。朱云峰问韩铁怎么说。王伯说韩铁已经在铁器坊住了大半个月,带着工匠三班倒,炉子日夜不停,他说再给他半个月,湖阳那批闸门一扇不差全部送到。朱云峰说让他注意休息,累倒了没人替他管铁器坊。王伯说这话他不敢传,上回他劝韩铁歇一歇,韩铁说主公每天批文书批到深夜,他有什么资格歇。
朱云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翻到雉县和叶县的进度,这两个新归并的县底子最薄,去年冬天才完成第一次人口普查,水利工程几乎是零基础。但进度汇总上的数字让他有些意外——雉县的支渠已经完成了近半,叶县更是在县丞的带领下自发修通了一条灌溉渠。那个县丞是从鄢陵政务学堂毕业的年轻学员,在给王伯的汇报竹简里夹了一份自己手绘的渠系草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村的田亩数和预计灌溉面积,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朱云峰把那份草图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在王伯的名字旁边刻了一行字:“此人可用,下次考评优先提拔。”然后把总进度册合上,对王伯说,今年年底之前所有支渠必须全部通水,哪个县拖后腿,让管事自己来鄢陵跟他解释。
王伯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朱云峰又叫住了他。“水果的事,怎么样了?”
王伯赶紧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茶叶和水果的推广已经搞了快两年,茶田在宛城以南的丘陵地带扎下了根,今年春天第一批新茶采摘,品质比预估的要好,茶汤清亮,香气醇厚。水果这边,枣树和梨树是最早推广的品种,枣树种在各城城墙根下和官道两侧,成活率很高,有些树今年已经开始挂果。梨树主要种在鄢陵和许庄的坡地上,长势也不错。但桃树和杏树的成活率一直不理想——这两种果树根系浅,怕涝怕旱,颍川的土质偏黏,排水不好的地块很容易烂根。去年春天推广的一批桃树苗,到秋天死了一大半。朱云峰问原因找出来没有。王伯说老果农说是土壤不适合,他们试了几个改良的法子,在树坑底下铺一层碎瓦片排水,效果有一些但还不太理想。朱云峰想了想,说让政务学堂水利科学员研究一下不同果树对土壤排水性的要求,水利工程修到哪,果树种到哪,渠修好了,排水有保障,果树自然就能活。他没有提出任何超前的嫁接技术,只是在现有条件下做最朴素的改良。
王伯把这些吩咐一一记下,心里暗自感慨。主公做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主公是想好了一样,做到底,做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水利是这样,茶叶是这样,水果也是这样。每一件事都是先定标准、再分任务、然后定期检查。出了问题不是骂人,而是让人去研究、去改良,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跟着这样的主公干活,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朱云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鄢陵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绿色里,城墙根下的枣树已经开满了细碎的白花,甜香顺着风飘进书房。远处市集方向传来商贩的叫卖声,铁器坊的打铁声隐隐约约地响着。他在心里盘算着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水利和果树的推广,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给未来投资。渠修好了,旱地变水田,粮食亩产能翻倍;果树种活了,几年之后就能持续产出水果,百姓多一份收入,城府多一份税收。这些东西见效慢,但根基扎实。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急着扩张,只需要把已经占有的地盘经营得更稳固。等袁绍和曹操在官渡分出胜负,不管谁赢,他的根基都会比他们更厚。
他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随手加了几滴水,用墨条慢慢研磨着,望着渐渐浓稠的墨汁,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蹲在茶田边上看着茶农们移栽第一批茶苗。今年那批茶苗已经能采了。再过几年,那批桃树苗也许就找到合适的土壤了。时间这东西,用好了,就是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