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木箱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淡得快要融进夜色，怜、梓、琉辉三人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指尖捏着微凉的麦饼，低声说着离开这里的打算。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看守粗鲁的呵斥，还有一道清亮却带着刻意甜软的少年声线，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几分真心。

“哎呀，别推我呀，我自己会走的。”

几人瞬间噤声，琉辉一把按住梓的肩膀，示意所有人藏好不要出声。他灰眸绷紧，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道身影被看守驱赶着，踉跄走进这条巷子。

走在前面的少年生得极好看，发色浅淡，一双异色瞳格外惹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是那种一眼就能抓住目光的漂亮。身上的旧衬衫领口扯歪了，皮肤上还留着新鲜的、浅浅的鞭痕，可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眉眼弯弯，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那是皓。

他早就习惯了用笑容伪装自己。从阴暗的下水道被抓来这里之后，他就明白，这副容貌是他的枷锁，是贵族取乐的玩物。笑，是他摸索出来的保护壳。疼、恐惧、厌恶，全部都要藏在乖巧甜美的表象底下。

跟在皓身后的少年身形要高大不少，骨架结实，看着比同龄孩子壮实很多。粗布上衣被撑得紧绷，裸露的小臂上布满新旧交错的擦伤，浑身带着一股野气。他是悠真。村庄大火焚毁了他所有过往，记忆一片空白，流浪辗转之后被送进这座孤儿院，骨子里的野性从来没有被磨平。

看守不耐烦地推搡着皓的后背：“老实点！今晚有贵客过来，明天一早，就轮到你去待客。”

皓歪着头，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知道啦，我会乖乖听话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悠真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攥住看守的手腕，力道粗重，眉头狠狠拧起，粗哑的声音带着火气：“别碰他。”

看守被他突如其来的顶撞激怒，抬脚狠狠踹向悠真的小腹。悠真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却没有跪倒，死死咬着牙，恶狠狠地瞪回去。

“反了你这个野种！”看守扬手还要再打。

皓轻巧地侧身拦到两人中间，抬手拉住看守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打着圆场：“叔叔别生气呀，他不懂事，我们回去就是了，不惹麻烦。”

他一边安抚看守，一边侧过头，飞快给悠真递了一个眼神。

悠真抿紧嘴唇，不甘地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冲撞。他看不惯这里的一切，看不惯孤儿院把容貌好看的孩子当成贡品送给贵族蹂躏，皓就是下一个目标。他们是前几天才认识的，皓被人围堵戏弄的时候，是他冲上去打跑了那群孩子。两个人性子完全相反，却同样困在这座牢笼里。

看守骂骂咧咧，又警告几句，才转身走远。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像一层面具被摘下。异色瞳里浮起沉沉的疲惫，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胳膊上新添的伤痕，低声嗤笑了一下。

悠真粗声粗气开口：“没必要一直顺着他。”

“不顺从，只会挨更重的打。”皓垂着眼，语气淡淡的，“我试过反抗，结果你也看见了。”

就在这时，木箱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看过来。

琉辉率先从阴影里缓步走出去，怜牵着梓跟在他身后。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安静打量。

皓看见琉辉的那一刻，微微一怔。院里这个紫发少年他留意很久了，总是独来独往，被欺负也不会求饶，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悠真的戒备更重一点，下意识把皓往身后挡了半步，浑身紧绷，做好随时动手的姿态。

“你们是谁？躲在这里干什么？”悠真率先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十足的警惕。

怜松开梓的手，挡在他前面，坦然开口：“我们只是躲在这里。刚刚，我们都看见了。”

皓的目光扫过瘦小怯懦的梓，又落回怜和琉辉身上，他重新勾起那副甜美的笑，只是这一次，笑意浅淡了许多：“哦？原来还有别的小家伙藏在这里呀。你们也是从孤儿院溜出来的？”

琉辉微微颔首，灰眸平静地对上皓异色的双眼：“嗯。我们在找吃的。”

“找吃的？”悠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们手里残留麦饼碎屑的手上，喉结动了动。他早就饿了，孤儿院的清汤根本填不饱肚子。

皓轻轻扯了扯悠真的衣袖，他打量着眼前三人，心思转得很快。这座孤儿院里面，所有人大多只顾自己，互相踩踏、告密、落井下石。可刚刚他远远看见，这三个人是抱团在一起的。

琉辉冷静有主意，那个蓝眼睛的女孩敢拼命护人，绿发的小孩安安静静跟在一旁。

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早就不想一个人扛着那些折磨，悠真也一样，仅凭他们两个，很难对抗所有人。

皓歪了歪头，笑容里掺了一点试探：“你们刚刚说，在找吃的？我们两个，也很久没有吃饱了。而且……明天他们就要把我送去给贵族取乐。”

说到这里，他语气依旧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冷。

悠真攥紧拳头，下颌绷紧：“那些畜生。”

怜看着皓身上的伤痕，又看了看一身野性、浑身是伤的悠真，轻声道：“我们打算一起离开这里。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人多一点，办法也多一点。”

琉辉沉默着，静静观察皓和悠真。他看得明白，皓笑容之下藏着破碎和疯狂，而悠真有蛮力，有冲劲，只是缺少计划。是两个可以一同并肩，也同样身处泥沼里的同类。

梓悄悄抬眼，望向皓漂亮却空洞的眼睛，又看向高大凶悍的悠真，轻轻往怜身侧靠了靠，小声说：“……好。”

皓望着面前这几个同样被困在黑暗里的孩子，愣了片刻，随即，那抹笑容真切了一丝。

“可以呀。”他轻轻应下，“那往后，就多多关照咯。”

悠真扫过众人一圈，最后落在琉辉身上，沉声开口：“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会客气。”

琉辉淡淡回视：“大家目标一致，活下去，逃出去。”

夜风穿过狭长幽深的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

原本只有三个人的小小同盟，此刻又添了两道身影。

皓，习惯用笑容伪装伤口。悠真，靠着一身野性对抗苦难。

五个饱尝痛苦的孩子，在阴冷的暗巷里相遇。

皓抬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自己凌乱的衣角，异色瞳看向远处孤儿院黑漆漆的轮廓，轻声呢喃：“接下来，可有好玩的事情要发生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