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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宿命的预言

大长今

夜色如浓稠的墨,沉甸甸地压在连绵起伏的远山之上。狂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与枯叶,如同绝望的野兽般撕扯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凄厉而尖锐的呜咽。

在这间低矮、逼仄的茅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在斑驳的泥墙上投下两道相依偎的剪影。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除了一张缺了角的木床和几张粗糙的条凳,便只剩下一口熏得发黑的铁锅。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贫寒之中,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碎的温情。

徐天寿静静地坐在床沿,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张被岁月和重担压弯了的弓。他那双曾经握刀杀人、布满老茧与伤痕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覆在妻子朴氏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掌心之下,是微弱却坚定的生命搏动,那一下下的轻踢,宛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坎上,激起一阵又一阵无法平息的战栗。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被粗布衣裳包裹着的腹部,眼神中交织着深沉到骨子里的爱意,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恐惧。

“天寿,夜已经这么深了,你怎么还不歇息?明日一早,你还要上山砍柴呢。”朴氏察觉到了丈夫僵硬的身体和凝重的呼吸。她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婴儿小衣,转过身来,借着微弱的灯光,温柔地覆上丈夫冰凉的手背。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属于母亲的、慈爱而又满足的笑意,“这孩子今晚闹腾得厉害,一直踢个不停,怕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呢。”

听到妻子的话,徐天寿没有笑。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一般:“十四年了……自从那个道士救了我一命,这可怕的诅咒就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缠着我,一刻也不曾停歇。”

朴氏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她当然知晓那个如影随形的预言。当年,身为内禁卫军官的天寿奉皇命赐死废后尹氏,归途中失足跌落万丈深渊,命悬一线之际,被一位神秘道士所救。那道士曾看着他的面相,留下了一句让他半生惶恐的谶语:他命格奇异,注定一生坎坷,且会遇到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但这缘分将伴随着巨大的灾厄,甚至会祸及无辜的血脉。

“那是无稽之谈,天寿。”朴氏反握住丈夫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现在只是这偏远山村里最普通的百姓,早就远离了京城里那些吃人的腥风血雨。只要我们隐姓埋名,本分度日,这世上有谁会找得到我们?又有什么灾厄能越过我们夫妻二人,伤到这未出世的孩子?”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徐天寿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在狭窄的屋内焦躁地踱步,双手痛苦地插入自己花白的头发中,“当年中宗大王反正即位,我拼死辞去内禁卫军官之职,带着你逃到这深山老林,就是为了避开那该死的厄运!我以为只要我躲得足够远,只要我们不生儿育女,或许就能骗过老天爷,骗过那个诅咒。可是……”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妻子,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可是你还是怀上了。这是我徐天寿造下的孽啊!”

“这不是孽,这是上天的恩赐!”朴氏也站了起来,她不顾丈夫的挣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紧紧地环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丈夫宽阔却颤抖的背上,温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天寿,这孩子是我们的骨肉,是我们在苦难中熬出来的希望。无论将来有什么样的风雨,我们做父母的,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

感受着背上妻子传来的体温与泪水,徐天寿心中那座由恐惧筑起的冰山,终于化作了一滩苦涩的春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十四年的郁气全部吐出。他转过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妻子脸上的泪痕,重新坐回床边,将妻子揽入怀中。

“若是女孩……”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妻子隆起的腹部,仿佛在对着那个还未见面的生命许下最沉重的誓言,“便叫长今吧。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愿她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在这世上。”

“长今……”朴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再次泛起盈盈的泪光,那是充满希冀的泪水,“好名字,我们的长今,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就在此时,窗外骤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紧接着,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浓稠的夜空,短暂地照亮了茅屋,也照亮了徐天寿那张写满忧虑与决绝的脸庞。雷声滚滚而过,仿佛是命运之神发出的无情嘲笑。

徐天寿吹灭了油灯。在无边的黑暗中,他伸出双臂,将熟睡的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子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抵挡住即将到来的灭顶风暴。

然而,身处深山的他们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咬合转动,便再也无法凭凡人的力量使其停歇。远在京城的权力更迭与宫廷倾轧,正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向这个偏远的小村庄笼罩而来。那个名为“长今”的女孩,注定要成为预言中那个打破宿命的人,在日后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深处,用她的一生,去书写一段血泪交织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