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盛京一夜之间寒气陡升。海兰珠本就身子孱弱,心中常年郁结难解,自从怀上龙胎,更是日日精神萎靡,全靠汤药日复一日地吊着气血。
夜半时分,寂静的关雎宫骤然掀起一场慌乱。海兰珠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坠痛,层层冷汗瞬间浸透里层寝衣,脸色白得如同褪色宣纸,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之中,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守在床边的侍女吓得心胆俱裂,扑通跪倒在地,扬声急喊:“快去!立刻传唤全体太医!主子腹痛难忍,腹中龙胎怕是遭遇凶险!”
急促的传讯宫人踩着夜色冒雨奔走,消息飞速传到御书房。彼时皇太极正伏案通宵批阅奏折,笔尖骤然顿在奏折纸面,墨汁晕开一大团墨迹。他心头猛地一沉,再顾不上满桌堆积的公务,不顾宫外雨夜湿滑、台阶陡峭,快步朝着关雎宫狂奔而去。
皇太极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惶恐。他驰骋沙场半生,斗赢一众兄弟夺得汗位,手握生杀大权,整个后金疆域皆在掌控之中。可唯有海兰珠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是他唯一抓不牢、控不住的软肋。只要她们二人有分毫损伤,于他而言,便是整片江山轰然崩塌。若是有人暗中加害,他不惜血洗六宫、株连亲族,哪怕搅乱朝堂秩序,也要替挚爱报仇。
他掀帘闯入内殿之时,浓郁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数位太医齐刷刷跪伏地面,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不敢率先回话,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皇太极压着狂奔后的粗重喘息,嗓音沙哑刺骨,目光扫过跪地众人:“回话!宸妃境况如何?腹中龙胎能否保住?”
为首的太医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声音颤巍巍的:“大汗,宸妃娘娘长久心绪不畅,气血亏损太过严重,今夜胎气剧烈躁动,情况万分危急,稍有差池,腹中皇嗣恐怕难以保全。”
短短一句话,狠狠砸在了皇太极心上。就算面对明军炮火、宗室夺权,他都不曾有过半分慌乱,此刻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快步走到床榻边,紧紧握住海兰珠冰凉无力的手,平日里威严霸道的帝王,语气里竟带上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珠儿,再撑一撑。有朕在这里,没人能伤你分毫。朕绝不允许你出事,绝不允许咱们的孩子出事。太医院所有药材、天下珍稀补品,朕全部调给你,拼尽一切,也要护你们母子平安。”
海兰珠被剧痛折磨得睁不开双眼,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攥住他的掌心,微弱的颤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皇太极猛地转头,眼底覆上一层嗜血的寒意,对着一众太医厉声下令:“今日朕把所有人的性命押在这里。若是天亮之前保不住宸妃与皇嗣,太医院上下所有人,连同亲族,全部陪葬!”
一众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叩首领命,拼尽毕生医术施针熬药、调理胎气。整整一夜,关雎宫灯火长明,汤药一碗接一碗送入内殿,银针布满海兰珠周身,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宫墙之外,夜雨淅淅沥沥。永福宫内,大玉儿独自坐在灯下看书,侍女匆匆进来禀报关雎宫突发变故的消息,她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淡然,既没有半点幸灾乐祸,也没有流露丝毫同情。
侍女忍不住低声疑惑:“主子,宸妃娘娘腹中龙胎岌岌可危,一旦小产,后宫格局定会彻底改写,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玉儿轻轻翻过一页书卷,语气淡漠从容:“争这些虚名祸福毫无意义。她一身盛宠,福分过重难以承载,又常年心事重重郁结于心,胎气不稳本就是注定的结果。我如今只需要安分守己,不掺和任何纷争,远离所有是非纠葛,才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经历过往情爱纠葛,她早已斩断痴心,如今只剩深宫之中清醒隐忍的算计,静静蛰伏,静观风云变幻。
另一边,王府庭院里,多尔衮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冷雨,听闻消息之后满心怅然落寞。他低声自语:“越是拼尽全力珍视的东西,越容易破碎。他坐拥至高权力,倾尽整个天下去呵护心上人、期盼子嗣降临,到头来依旧要面对祸福无常。原来就算身居帝王之位,也照样有求而不得、护而不住的遗憾。”
城郊僻静别院之中,多铎听雨独坐,将这场风波看得通透透彻。他轻轻叹了口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宠走到极致,衰败便随之而来。八哥一辈子习惯掌控一切,赢了权力,拿下江山,唯独情爱与子嗣,终究逃不开天道制衡。今夜这场胎气危机,便是他偏执执念引来的第一道劫数。”
天色蒙蒙亮时,整夜的风雨渐渐停歇。关雎宫内紧绷了一夜的气氛终于松动,太医一脸疲惫却难掩喜色,跪地报喜:“大汗!万幸之至!娘娘胎气已经稳固下来,性命无忧,只是身体损耗极大,往后必须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动气劳神。”
皇太极紧绷一夜的肩膀骤然放松,一夜积攒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后怕与极致温柔。他静静守在昏睡的海兰珠身边,轻声许下承诺:“还好,还好你们都平安。从今日起,关雎宫划为专属禁地,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靠近打扰。朝堂琐事、后宫纷扰,全部由我隔绝开来,我亲自守着你怀胎十月,护你顺利生产。”
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但凡敢惊扰海兰珠安稳之人,无论对方身份高低,都要斩草除根。所有风波风雨,由他一人挡在外面,只愿心爱之人安稳度日。
黎明破晓,这场危机暂时平息。龙胎虽然侥幸保住,身体留下的隐患却已然埋下。备受独宠的关雎宫危机四伏,而一直低调蛰伏的永福宫,依旧不动声色,默默等待着下一场变局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