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缓缓抵达北方,日光柔和,庭院中央的老苦楝树全数盛放。成团细碎淡紫色小花缀满枝桠,风掠过,花瓣簌簌飘落,漫天花雨。空气浮动清浅微苦的花香。午后阳光穿过枝叶,满地摇晃的光斑。
伽罗推着轮椅,橡胶轮碾过满地落花,沙沙轻响。小心超人披着一件浅白薄外套,半年调养让脸上有了一点浅淡血色,褪去长久濒死的灰白,眼底漾起暖意,只是体内衰败的脏器没有好转,绵长隐痛时刻蛰伏。静坐不动时,胸腔只是轻微闷胀,后背持续酸胀。久坐肋骨被病灶挤压,钝痛慢慢蔓延开来,他极轻挪动肩膀调整坐姿,缓慢舒缓骨头的压迫感。四肢末梢依旧冰凉,即便午后气温和煦,掌心依旧寒凉。不敢大口深吸气,深吸一瞬,肺叶被拉扯,细碎刺痛漫过胸口。
伽罗停稳轮椅,在身前蹲下,视线和他平齐,挡住落在眉眼间晃动的光斑。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顶的楝花,温热指腹擦过微凉的额角。肌肤触碰的一瞬,心底八年孤寂被抚平,胸腔深处潜藏的闷胀依旧存在,只是被眷恋暂时掩盖。长久积攒的隐忍、孤寂、思念尽数化开,可身体细微的衰败时刻提醒自己,眼前安稳转瞬即逝。最近每一个深夜出血量都在上涨,心脏心慌发作愈发频繁,回光返照正在走向末尾。
“今天风很软。”伽罗压低嗓音,语气轻柔,指尖微微紧绷,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言说的惶恐。他清楚这样平和的午后或许所剩无几,每一分温柔都在倒计时。
小心缓缓颔首,眼帘垂落,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发声不能用力,轻微抬高音量便会牵扯胸腔酸胀,嗓音轻细绵软。抬眼望向伽罗,胸腔缓慢发胀。从前孤身蜷缩在出租屋咳血发抖的无数夜晚,寒冬风雪里独自熬过的病痛,阴雨天骨关节整夜酸胀,吃药反胃眩晕的煎熬一幕幕在心底掠过。从前他认定自己会在北方寒夜孤单离世,尸骨埋于风雪,往后和伽罗彻底陌路,从没想过迟来的盛夏能拥有片刻安稳相守。
“嗯,很好。”他轻声应答。
晚风再起,漫天淡紫花瓣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丝、指尖。后背久坐积攒的钝痛一点点加重,肋骨酸胀顺着两侧蔓延。他缓慢向前微微倾身,挪动上半身时,胸腔病灶骤然受到挤压,一瞬尖锐抽痛掠过脏腑,眉峰极细微蹙起,转瞬压下脸上痛楚。久病掏空体力,简单前倾的动作耗光大半力气,手臂肌肉酸软无力。
伽罗俯身靠近。唇瓣轻轻相贴。心底积压八年的委屈尽数消解,肉身的苦楚依旧绵长。呼吸放得愈发浅缓,胸腔闷胀不散,后背酸胀持续拉扯肩胛。单薄指尖缓缓抬起,攥住伽罗胸前衣料,抬手的动作牵动肩背酸痛,用尽仅剩全部力气。闭眼任由落花落在肩头,清苦花香萦绕鼻尖。潜藏的钝痛一直蛰伏,片刻温情掩盖不住脏腑长久的衰败。越沉溺此刻温柔,心底预知别离的绝望便愈发浓重,他清楚这场圆满短暂易碎。接吻间隙浅浅换气,肺叶细微刺痛一阵阵反复浮现。
伽罗掌心轻轻托住他单薄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绷得很紧。伽罗清楚怀里人本就濒临凋零,稍微用力便会加重对方的难受。失而复得的愧疚、长久压抑的恐慌全部藏在轻柔的触碰里,他不敢放松,时刻留意对方细微的呼吸起伏,捕捉每一丝难受的神情。漫长半年,他日日看着病痛折磨小心,夜里看着对方冷汗浸湿枕巾,看着纸巾上的血迹,心底恐惧日复一日堆积。他贪恋此刻安稳,又时时刻刻害怕下一秒病痛骤然爆发。
片刻之后缓缓分开。小心眼底蒙起一层水光,脸颊泛起淡红,呼吸急促起伏,急促让胸腔一阵钝痛,他放缓呼吸慢慢平复。眉眼弯起,露出释然松弛的笑意,肋骨绵长的酸胀依旧未曾消散。漫长岁月独自硬扛的所有苦楚在此刻和解。十五岁突如其来的绝症,狠心斩断情愫,孤身奔赴苦寒之地,无数深夜胸腔痉挛咳血,独自吞咽委屈,风沙与寒冬日复一日折磨躯体。熬过八年孤寒,终于得偿所愿。
“伽罗。”他气息轻柔,“我不遗憾了。”
伽罗望着他释然的眉眼,心口酸涩翻涌,眼眶发热。指尖拂去肩头堆积的落花,指腹摩挲他微凉脸颊。长久压抑的绝望在此刻翻涌,他清楚回光返照转瞬即逝,往后再无这样平和的午后。这半年他日夜紧绷神经,浅眠易醒,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长期紧绷让身心疲惫憔悴,眼底暗沉的青色久久散不去。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短暂借来了一段相处时光,别离已经步步逼近,只是他拼命闭口不提,只求朝夕慢一点流逝。卑微的恐慌顺着胸腔蔓延,嗓音微微发哑:“我才刚刚拥有你。再陪我久一点,好不好。”
小心轻轻点头,缓缓靠进他怀中。依偎的瞬间,胸腔受压泛起闷胀,他悄悄放缓呼吸,默默忍受绵长隐痛。晚风不停吹拂,楝花持续飘落,笼罩相拥的两个人。伽罗手臂轻轻环住他,掌心感受单薄脊背细微的起伏,感知对方浅浅微弱的呼吸。他将脸颊轻靠在对方发丝间,鼻尖萦绕楝花清苦的香气,心里一边贪恋此刻温存,一边不停预想往后孤身一人的漫长余生,绝望一寸寸啃噬心神。
二人在树荫静坐许久,不言一语,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日光柔和,花期正好,只是潜藏的衰败从未停下脚步。伽罗反复在心底奢望时光定格在此刻,可过往医生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清楚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小心靠在他怀里,后背酸胀持续蔓延,胸腔时不时泛起细碎抽痛,他安静忍耐,珍惜此刻每一秒相处的时光。两人心里都隐约明白美好转瞬即逝,只是谁都不愿戳破。周遭安静无风,整片庭院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落花缓缓飘坠,看似绵长安稳,崩塌已经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