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图书馆,沈望之没来。
我从五点坐到七点半。 delapan页英语阅读,三页数学选择,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
水杯放在桌子中间。没动过。
走的时候,管理员阿姨在门口登记。她看了我一眼。"今天一个人?"
"嗯。"
"那个同学呢?"
"没来。"
"哦。他还挺准时的,一般周五都来。"
我没说话。
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我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冷气往外冒。
我走进去。
收银台旁边有一排货架。薯片、泡面、巧克力、农夫山泉、冰红茶。
我拿了一瓶冰红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袋子吗?"
"不要。"
我把冰红茶揣进校服外套口袋。瓶身是冰的。隔着布料贴在腰侧。
***
周六睡到中午。
手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震动了一下。第三次我按掉。
苏怀安发的微信:"起没?"
我没回。
翻身。闭眼。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和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滴。滴。
***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条未读。
苏怀安:"网吧?"
苏怀安:"没死吧?"
苏怀安:"陆止你是不是在装睡。"
苏怀安:"你妈让我叫你吃饭。"
我坐起来。
手机屏幕上是12:47。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走出房间。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里滋啦一声。
"起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背上。
看了一眼镜子。
头发乱。眼下发青。嘴唇有点干。
我用水拍了拍脸。
***
饭桌上有红烧排骨、青菜炒蛋、一碗番茄汤。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
"你最近饭量见长。"
"嗯。"
"下午出去?"
"嗯。"
"去哪?"
"网吧。"
"……少待会儿。那地方烟味大。"
"我知道。"
"身上别带烟。"
"……"
我妈看了我一眼。
没说什么。
我低头扒饭。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
天很亮。七月正午的太阳。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我走到公交站。
两站路到苏怀安家。
他已经在楼下了。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王者荣耀。
"你可算来了。"他站起来,"我等了五分钟。"
"苏怀安,我跟你住同一个小区。"
"所以呢。"
"所以你等了我五分钟,你花了三分钟走下来。"
"……"
他看着我。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了。"
***
网吧在老城区。离学校两站路。离我家四站路。
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形成两个世界。
烟雾。键盘声。鼠标点击声。有人在大喊"我操你没看见我?"有人在角落戴着耳机安静地坐着。
苏怀安轻车熟路地走到前台。
"两张。"
收银员看了我一眼。
"身份证。"
我掏出来。递过去。
"两块。"
***
我俩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苏怀安开电脑。登录。进游戏。选英雄。
我坐在旁边,打开浏览器。
主页空白。搜索框。
光标在闪。
我看着那个闪了一下。
然后关掉。
打开游戏。登录。选模式。排位。
***
第一把输了。
第二把赢了。
第三把匹配到两个挂机的人。我的队友在我的聊天框里打了一串"?"
我关掉游戏。
***
"怎么了?"苏怀安抽空看了我一眼。
"没意思。"
"这才三把。"
"没意思。"
"那你来干嘛的。"
"陪你。"
"……"
苏怀安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打他的。
***
四点的时候,苏怀安去打水。他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走向饮水机。
我坐在椅子上。
网吧的屏幕亮着。游戏大厅的音乐很轻。
我站起来。
走出网吧。
***
门口。
七月下午四点。太阳很烈。柏油路被晒得发白。远处有公交车驶过。扬起一层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往学校方向走。
***
图书馆。
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和网吧不一样的冷气。图书馆的冷气是干净的。没有烟味。没有汗味。
我走进去。
一楼大厅。
靠窗的长桌。
没人。
我走过去。
坐下。
***
椅子还是那张椅子。桌面还是那张桌面。左边有一道浅划痕。不知道是谁刻的。
我坐在沈望之平时坐的位置。
左手边。
水杯的位置空着。
***
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不是课本。是一本从家里书桌上随手拿的、封面上印着城市名字的旅行杂志。
翻开。
第一页是重庆。洪崖洞的夜景。灯光从山腰一层一层亮下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我看了两页。
然后合上。
***
五点十分。
沈望之走进来。
书包背在左肩上。手里拿着水杯。图书馆logo。透明杯身。
他看见我了。
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你怎么在这"。
但他停了一下。
大概半秒。
然后他走过来。
在我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某一页。开始写。
动作很自然。像是我本来就坐在这里。
***
我翻开旅行杂志。
翻到杭州那一页。
西湖。断桥。一张傍晚的照片。天空是淡紫色的。湖面有光。桥上有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撕下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把照片放进旅行杂志的封皮夹层里。
***
五点四十五分。
沈望之的笔停了。
他说:"你要喝水吗?"
我看了一眼他的水杯。
透明杯身。杯盖是深蓝色的。水剩半杯。
"不了。"
"哦。"
他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杯盖转回去。
***
六点二十分。
我合上杂志。
站起来。
"走了。"
沈望之没有抬头。"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站起来。
也跟着走了。
***
走出图书馆。
天还没黑。傍晚六点多。太阳挂在西边。光很柔和。
我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没有说话。
走到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
一辆公交车从对面驶过。车窗上贴着广告。广告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
"这个夏天,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两秒。
公交车开走了。
***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我的。
是他的。
没有加快。没有放慢。
保持一个人的距离。
***
过了马路。
我停了一下。
"你家往哪边?"
"东边。"
"我往西边。"
"嗯。"
我们都停住了。
路灯刚刚亮。光线很淡。照在人行道上,是暖白色的。
***
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不是家里的。是一把很普通的、铜色的钥匙。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钥匙递过来。
"给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
"干嘛?"
"图书馆。"他说,"周末也开。"
"……"
"校卡要登记。钥匙不用。"
我接过钥匙。
铜色的。握在手里有点凉。
***
"谢谢。"
"嗯。"
他转身往东边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
背影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
***
我站在路口。看了他的背影大概五秒。
然后转身往西边走。
***
钥匙放在口袋里。走一步撞一下大腿。
铜的。凉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把它掏出来。
放在手心里。
看了一眼。
钥匙柄上有一小块贴纸。白色。没有字。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Z"。
不是字母表那种标准的Z。是写得很潦草的、带一点弧度的。
我盯着那个"Z"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拉开袋口。塞到最里面。
***
推开门。
我妈在看电视。音量很小。
"回来了?"
"嗯。"
"网吧?"
"不是。"
"去哪了?"
"图书馆。"
炒菜的声音停了一秒。
"哦。"她说,"洗手吃饭。"
***
我走进房间。
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
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落在钥匙上。
铜色变成了金色。
那个"Z"在光下更明显了。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
铅笔的石墨被磨掉了一点。
然后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和那本旅行杂志放在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