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
沈望之没有来。
监考老师发完试卷,收了答题卡。教室里的椅子腿在地上划来划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从楼上往下扔。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后门。
没有人进来。
我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学楼。
天在下雨。没有伞。
我淋了一路雨回家。
***
第二天,苏怀安给我打电话。
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望之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家里的阳台上。雨停了。天是灰白色的。
"去哪?"
"他爸妈离婚了。他跟着他妈,出了国。"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就走了。"
我没说话。
苏怀安也没说话。
电话那头有风声。可能是他站在外面打的。
过了很久,他说:
"陆止。"
"嗯。"
"你别……"
他停了一下。
"算了。"
电话挂了。
***
我把那本近代史翻到第六章。
空白页边。
"不要记时间。记为什么。"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
塞进抽屉最底层。
***
四年之后。
A城。
我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三十二层。落地窗朝西。下午四点的阳光会把整面玻璃染成金色。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合同。
市场部送来的。一个文旅项目的品牌视觉方案。甲方要求在香区选一家餐厅,今天晚上签合同。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
项目名称:香区旧城改造配套商业街视觉设计。
甲方公司:沈氏资本。
我盯着那一行字。
看了三秒。
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谁负责这个项目?"
"市场部的小周。"
"换成我。"
"啊?"
"我说,这个项目我亲自负责。"
***
香区那家餐厅在港区附近。
是一家法餐。米其林二星。门口有停车代泊。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接名片。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车标,表情变了。
"先生,这边请。"
我走进去。
餐厅里灯光很暗。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桌上点着蜡烛。钢琴在角落里弹,声音很轻,轻到被刀叉碰撞的声音盖过去。
我顺着服务员的引导,走到最里面的包间。
推开门。
***
沈望之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银色的。很薄。
他的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一点。但碎发还在。眉骨。冷白皮。眼睛。
眼睛还是棕色的。
是真实的、站在我面前两米处的棕色。
他抬起头。
看见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没有"好久不见"。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
但很响。
响到我感觉整张桌子都在震。
***
助理已经把合同摊在桌面上了。
笔。签字页。公司章。
沈望之坐在桌子那头。我坐在这一头。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三米长的桌子。黄色的桌布。银色的烛台。两支没有点燃的蜡烛。
他和助理确认了几个条款。声音很稳。语速不快。没有多余的字。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把笔递过去。助理签完,递给我。
我接过笔。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站起来。
"合作愉快。"
他站起来。
"合作愉快。"
我们握手。
他的手是凉的。
我的也是。
***
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港区有风。带着水汽和柴油的味道。街边的路灯很亮,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层光。
我走到车旁。
代泊的服务生把钥匙递给我。
"谢谢。"
我拉开车门。
然后我停住了。
沈望之站在餐厅门口。
他站在台阶下面。右手搭在门框上。左手拿着手机。正在解锁。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种很淡的蓝色。
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坐进车里。
发动。
***
车在港区的主干道上开了不到两分钟。
手机响了。
是助理。
"陆总,甲方那边说,明天的技术交流他们临时改了时间,需要提前跟您确认——"
"等一下。"
我打断她。
因为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一辆车。
黑色的。奥迪A8。跟在我后面大概五十米。
我放慢车速。
它也放慢。
我加速。
它也加速。
保持五十米。
持续了两个路口。
***
第三个路口是红灯。
我踩刹车。
车停在白线后面。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也停住了。
五十米。不变。
红灯倒计时。
三。
二。
一。
绿灯。
我踩油门。
***
车开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我决定不玩了。
右转。进了一条窄路。
路两边都是施工围挡。路面坑洼。车速被迫放慢。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奥迪没有跟进来。
我松了口气。
然后——
***
车灯照见一个人。
站在路中间。
白衬衫。黑裤子。右手腕上的银色表盘在暗处反了一道光。
沈望之。
我猛地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停住了。离他大概三米。
***
我推开车门,下车。
"你在干嘛?"
他站在路中间。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的。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他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站着。
看着我。
表情很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有东西。
和十三年前图书馆关灯时他看向窗外一样的东西。
"你跟踪我?"
"没有。"
"那你怎么在这里?"
"我开车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往这边转?"
"不知道。"
"……"
"我本来是直走的。"他说,"然后看见你右转。"
"所以你就跟过来了?"
"嗯。"
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他的衬衫上。布料贴在皮肤上。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说:
"沈望之。"
"嗯。"
"四年前,你为什么走?"
他没有回答。
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又没有说。
***
我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路灯照在我的侧脸上。风吹在后颈上。我的手攥成了拳。
"沈望之。"
"嗯。"
"你当年,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他看着我。
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的棕色。
"想过。"
"那为什么没说?"
他没有回答。
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四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每一天。"
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
***
我转身,走回车旁。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
车往前走了十米。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是因为后视镜里,他还站在路中间。
站在那里。
路灯照在他身上。白衬衫。黑裤子。右手腕上的表。风吹过他的衣服。
他就那样站着。
像是不会走。
***
我踩刹车。
挂P挡。
下车。
关车门。
走到他面前。
***
路灯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中间没有距离。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港区的水汽和街边施工围挡后面飘出来的水泥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止。"
"嗯。"
"我——"
我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不耐烦。
是因为如果再让他说完,我怕我会退。
***
我伸手。
右手。
抓住了他衬衫的领口。
布料在手指里攥紧。很紧。
他愣了一下。
但没有躲。
我把他往身后的墙上推。
背部撞在水泥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后脑勺没有撞到。因为我的手垫了一下。
但我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我注意到了,但没有停。
***
我吻了上去。
不是为了确认什么。
不是为了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为了惩罚。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证明。
就是为了吻他。
嘴唇碰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暂。
然后他闭了眼。
***
他的嘴唇是凉的。
是凉的。
但舌是温的。
齿是温的。呼吸是温的。
我扣在他后脑勺的手收紧了。手指穿过他的碎发。贴住他的头骨。掌心的温度透过发隙传过去。
他没有推开我。
他的手抬了一下。
停在半空中。
犹豫了大概一秒。
然后落下来。
落在我的后背上。
不是推开。
是攥住。
***
吻了多久。
不知道。
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两分钟。
我只知道最后分开的时候,我们都在喘。
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喘。是另一种。很轻的。很短的。断断续续的。
他的嘴唇有点肿。红红的。
我的也是。
路灯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睫毛在动。一下。一下。
很慢。
***
"你走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哑,"有没有回头看过?"
他闭着眼。
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他说:
"没有。"
我的手指在他领口收紧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回来。"
***
那句话。
没有语气。没有修饰。没有"对不起"。没有"我想你"。没有"这些年"。
就是七个字。
"因为我怕我会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的嘴唇。
看着他的睫毛。
看着他的喉结。
看着他领口被我攥皱的衬衫布料。
***
我的手松开了。
不是放开。是从攥紧变成托住。
掌心贴在他的锁骨上。
肩膀很薄。
比我记忆里薄。
四年。
***
"我爸出轨。"他说。
"我妈发现了。吵了半年。"
"离婚那天,他喝醉了。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
"我妈带我去机场的时候,我书包里还装着那本练习册。"
"你的。"
"历史练习册。"
"你借我的。"
"我没有还。"
***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他看着地面。
路灯下,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重叠。脚边。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路灯的角度变了。
影子分开了。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记得我的狼狈。"
"你走的那天,我在雨里淋了一路。"
他抬起头。
看着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怀安给我发的消息。"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
我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
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
没有推墙。没有攥领口。没有愤怒。
只是吻。
嘴唇碰嘴唇。呼吸交呼吸。
他的手从我的后背移上来。
握住了我的后颈。
***
分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陆止。"
"嗯。"
"我每年六月八号,都会看一遍你画的那张画。"
"什么画?"
"图书馆。靠窗的长桌。两张椅子。一只透明水杯。"
我没有说话。
"你设为私密了。我复制了。"
"……"
"你删了朋友圈。我存了。"
"你——"
"七年。"他说,"七年我每年看一遍。"
"今年是第八次。"
***
港区有船鸣。
很远的地方。一声。然后安静。
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上车。"
"什么?"
"上车。"
"去哪?"
"回家。"
他看着我。
没有动。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
"沈望之。"
"嗯。"
"上车。"
***
他上车了。
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去哪"。
他就是拉开了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我把车门关上。
绕到驾驶座。
坐进去。
发动。
车开了。
从港区回市区的路很堵。晚高峰。红灯很多。
我们都没说话。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的沉默。
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