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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墓2%·论青梅的自我修养

吴邪私家笔记:下墓别带螺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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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问椿子,我三叔去找她那天,她在干嘛。

她说她在研究一道新菜。我说研究出来没。她说研究出来了,但张大爷翻墙跑了,没来得及试。

我说张大爷都快七十了,你放过他吧。

她靠在我肩上,拿我卫衣袖子擦手上的面粉,说:“你怎么不让我放过你。”

这话我接不住。她现在说这话底气足得很,毕竟这四个月零六天,她一天都没少记。

我说你记这么清干嘛。

她说废话,你欠我的,她当然得一笔一笔记着。

行。我认了。

-

那天下午,裴听椿蹲在厨房里调酱。

这厨房是她爸留下的,老式瓷砖,缝里嵌着十几年的老油垢,擦也擦不掉,她也不打算擦。

灶上蹲着三口锅。一口炖着不知什么骨头,白汽呼呼往外冒;一口是黑得发亮的卤水;还有一口盖着盖儿,问就是“还在研发”。这丫头一搞科研,方圆三里都得遭殃。

她拿筷子搅了两下酱,蘸一点放嘴里,皱眉。

不是难吃,是还差一口气。舌头告诉她没到位,但她不知道差在哪儿。

围裙上蹭蹭手,她去翻冰箱。

里头存货一般人不敢碰——泡了半年的野山椒,一袋分不清原材料的肉馅,还有一碗上礼拜的凉粉,都结晶了。她端出来看了看,觉得还能抢救一下。又摸出颗鸡蛋,关上冰箱门。

打蛋的时候,窗外有人喊她。

理发店刘婶,站街对面挥扫帚。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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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子!你那锅汤烧俩钟头了,味道冲天了,火记得关呀!”

裴听椿

“没忘,小火。”

裴听椿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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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小火上次把锅底烧穿了!”

裴听椿

“那是前年。”

裴听椿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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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去年!”

刘婶的扫帚在地上一顿。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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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把火关了!我这店里一屋子化学药水味儿,客人问我是不是换洗发水了!”

裴听椿没理她,把蛋液搅进酱里,又蘸一点尝。还是不对。

刘婶的声音又飘进来。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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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说了,让你今天别去找他,他胃不舒服……”

裴听椿

“我还没出门呢。”

裴听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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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迟早要出门的。我警告你啊。”

裴听椿把碗放下,走到门口冲对面喊。

裴听椿

“刘婶,上次我帮你烫头的钱还没给我结呢!”

裴听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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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帮你试菜抵的!”

裴听椿

“那今天再试一次,免你一个月。”

裴听椿

扫帚在空中僵住了。刘婶思想斗争了三秒,最后狠狠一跺脚。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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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把火关了再说!”

裴听椿转身关火,嘴角悄悄动了一下。后来刘婶跟我说,那天就觉得这丫头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我说是不是笑得特别慈祥。刘婶说不是,是笑得特别踏实。好像知道我要回来了似的。

下午快四点,她端着一碗半成品出了门。

裴听椿

“五行养魂酱拌面。”

裴听椿

名字是她瞎起的,面是手擀的,酱是新调的,撒一把葱花,看着倒还像回事。

街口,张大爷正跟李老头下棋。楚河汉界杀得正酣,张大爷的马刚踩了李老头的炮。

李老头揪着胡子正要骂,余光瞟到了街角那个端碗的身影。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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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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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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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子端碗出来了。”

三秒。张大爷把棋子一搁,站起来,步子快得完全不像快七十的人。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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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再下。”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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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什么?这局还没……”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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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比棋重要。”

张大爷转身就走。裴听椿隔着半条街喊。

裴听椿

“张大爷!就一勺!”

裴听椿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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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回也说一勺!”

声音从巷子口飘回来。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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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了两天!你找老李!”

李老头也想跑,但他孙子还在啃磨牙棒,跑不了。

裴听椿走到棋盘前,把碗一递。

裴听椿

“李爷爷,尝尝?”

裴听椿

李老头低头看看那颜色,又看看她那双真诚得过分的眼睛,犹豫了。人一犹豫,就得给自己找台阶。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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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还行。”

张大爷在巷子口回头喊。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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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你别信她!那颜色是她调的!”

裴听椿充耳不闻,筷子递过去。李老头挑起一小撮,在孙子注视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谨慎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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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了点。”

裴听椿

“还有呢?”

裴听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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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酸,你放醋了?”

裴听椿

“没放醋,放了野山椒的汁。”

裴听椿

筷子停在半空。

吴邪私家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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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椒的汁跟醋是两回事吧?”

裴听椿

“在我这儿是一回事。”

裴听椿

李老头默默放下筷子,推着婴儿车往巷子深处加速撤退。裴听椿在后面喊。

裴听椿

“李爷爷,我改良一下,明儿再给你尝……”

裴听椿

婴儿车轮子肉眼可见地转得更快了。

她站在街心,端着那碗被嫌弃的面,叹了口气,自己拿起筷子吃了。

嚼着嚼着,自言自语。

裴听椿

“也没那么难吃啊。”

裴听椿

后来我跟她说,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了。

她说她知道。

傍晚六点,裴听椿在灶台前炒菜。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油锅噼里啪啦。

裴听椿

“吴邪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我听你那声儿就不对,上火了吧?舌头都大了。”

裴听椿

电话那头我含含糊糊的。

吴邪
吴邪

“我没吃泡面,我吃馒头。馒头不上火吧?”

裴听椿

“就馒头?就什么?咸菜?老干妈?还是干啃?”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老干妈。”

裴听椿

“那跟泡面有什么区别。”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你店里那厨房蟑螂都不愿意待,你也好意思叫厨房?”

裴听椿

“那不是懒……”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就是你懒,懒到连蟑螂都嫌弃你。”

她把菜倒进盘子,腾出手拿手机。

裴听椿

“你上次说暖气管道漏水,水费单子扔了半桌子也不收拾。我说你一句你还顶嘴。”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我没顶嘴……等等,你怎么知道水费单子的事?”

裴听椿

“你自己打电话说的。说了五分钟,全在抱怨长沙水费比杭州便宜。还说要把店搬回来。”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我说过这话?”

裴听椿

“说过。”

裴听椿

电话安静了一秒。然后我笑了,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完了”的笑。

吴邪
吴邪

“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裴听椿

“我记性好。”

裴听椿

锅铲在铁锅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裴听椿

“你要是死在外面,你那破店我可不收拾。”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行行行,我回头看看。”

裴听椿

“你上次也说回头。”

裴听椿
吴邪
吴邪

“这次真的。”

裴听椿

“你每次都说真的。”

裴听椿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灯管闪了一下,厨房忽明忽暗。她看着那盏灯,电话那头我还在絮叨什么“三叔说是个小活”“应该没什么危险”。

她听着,没怎么答。手上的锅铲停了一下。

后来她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不对劲。

是我答应得太痛快了?还是我说“应该”的时候,其实自己也不确定?

她没往下想。或者说,没让自己往下想。

裴听椿

“行了,你吃你的馒头去吧。我锅里还炒着菜。”

裴听椿

挂了电话,她坐着没动。屏幕暗下去,映出她一脸的汗,围裙上的油点子,还有几根跑出来的头发。

她把手机一扔,站起来,继续炒菜。

那盘菜后来她自己吃了。她说比平时咸。我说你是不是盐放多了。

她说不是,是炒到一半走了神。

我问她想什么。

她说想我是不是又在骗她。说好回来,四个月零六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说你现在还记着天数?

她说废话。她连我上次回来穿的哪件外套都记得。藏青色,左边袖口磨了个洞,她让我换,我死活不换。后来她拿针缝上了,缝得像条蜈蚣,我穿了大半年才发现。

她说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边袖口。

蜈蚣还在。

天擦黑,门口风铃响了。

她背对着门刷锅,头也没回。

裴听椿

“打烊了,明天再来。”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椿子。”

她回过头。吴三省站在门口,夹着支没点的烟。

她跟他不熟,但认识了一辈子。我叫三叔,她也叫了二十年。

裴听椿

“三叔,你怎么来了。”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路过,顺便吃碗面。”

裴听椿

“好嘞!”

裴听椿

她转身开火。吴三省坐到靠门的桌子边,把烟放桌上,没点。

吴三省
吴三省

“什么浇头。”

裴听椿

“肉末茄子,今早炒的,还有点。”

裴听椿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吴三省正盯着墙上那块手写菜牌看。

菜牌上有一道菜被黑笔划了,“五行养魂汤”改成了“五行养生汤”。“魂”改成了“生”。

她背对着他,往锅里下面。

裴听椿

“本来叫养魂,后来觉得太夸张。”

裴听椿
裴听椿

“张大爷说养生听着正经,养魂像跳大神的。”

裴听椿

她顿了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补了一句。

裴听椿

“但确实不是养生的东西。”

裴听椿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不是养生的东西,那是什么?

吴三省
吴三省

“有区别吗。”

裴听椿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

这语气不对。不是特别不对,就是不对。

面端上来,吴三省低头吃,没夸也没骂。

裴听椿坐对面,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

裴听椿

“三叔,吴邪跟我说,你让他去跑个活。”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有这事。”

裴听椿

“什么活。”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下个墓。”

她的手停住了。

吴三省
吴三省

“丫头,到时候你多看着点,别瞎胡闹就行。”

裴听椿

“我又不是他妈。”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你跟他同辈,但你说话比他妈管用。”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碗沿凝着的红油。过了一会儿才说。

裴听椿

“不对呀,听这意思我也去啊。”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你不想去?”

吴三省放下筷子。

裴听椿

“我没说不想。”

裴听椿
吴三省
吴三省

“那就去。”

裴听椿

“我没说想去。”

裴听椿

吴三省看着她。眼神很平,没什么深意,就是等她一个回答。

吴三省
吴三省

“去吧,他身边有个自己人,我放心。”

裴听椿没吭声。过了片刻,她抬头。

裴听椿

“三叔,你绕一个弯子就专门跑一趟为了说这个。”

裴听椿

吴三省站起来结账。她摆手说不用,他也没坚持。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吴三省
吴三省

“干粮带够,你做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追出去两步。

裴听椿

“啥意思啊?”

裴听椿

没回声。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答。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得围裙带子飘。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

后来我问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她说想起小时候,我摔伤了膝盖,蹲在她家门口哭。她跑出来,蹲我旁边,从兜里掏了块饼给我,说吃了就不疼了。

那饼是她第一次烙的,糊了半面,谁都不肯吃,只有我吃了。

吃完我说,椿子你这饼是有点难吃。但膝盖真的不疼了。

她说她从那时候就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贱。

但嘴贱的人一般命硬。她就信这个。

夜里十点,裴听椿在揉面。

厨房只开一盏灯。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

平时她揉两下就嫌累,今晚没停,揉了快半小时。

揉够了,她从灶台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漆都磨光了,是她外婆留下的。

打开,里头是一小袋灰褐色的粉末,闻着像草药,又混着点像花椒又不是花椒的味儿。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外婆只说“以后用得上”。她从小就会往菜里搁,外婆教的。

她舀了一小勺,撒进面团里,继续揉。

揉好了,切成小剂子,擀平,上锅蒸。

捡一块尝尝,嚼完,咽下去,没皱眉。

裴听椿

“还行。”

裴听椿

她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

干粮码进布袋子里,扎紧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袋子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没想什么。或者说,想了,但没告诉自己。

后来我回长沙,她跟我说那晚没睡好。

我说你担心我?

她说她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那碗酱到底差了什么。配方一样,火候一样,就是差一口气。试了两天都没试出来。

我说你现在试出来了?

她说试出来了。差的不是舌头,是心里有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还能什么事。

她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说到这儿就够了。

我回来当天把那袋干粮从灶台上拿下来,塞进背包。

她追着我打,说那是路上吃的,不能提前拆。

我说我现在也找不到吃的啊。你看冰箱空的,厨房冷的。

她回头看我,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裴听椿

“你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裴听椿

那一刻我就想,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摔伤了膝盖,蹲在她家门口哭,然后吃掉她递过来的那块烙糊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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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