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扎菲斯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柳时镇站在了司令部大楼的作战会议室里。
墙上的电子屏幕亮着一幅高分辨率卫星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半岛中段的海岸线上。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肩章上的星徽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副司令站在屏幕前,手里握着一根激光笔,红点落在海岸线北段一个标记为“HZ-7”的区域上。
“上周开始,某非法武装组织的残余力量持续向我国海域方向渗透。”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根据情报部门的确认,对方已经完成了在海岸线附近多个隐蔽点的集结,装备包括轻型火器、爆炸物以及疑似生化制剂。具体坐标和行动时间尚未确定,但综合研判,在未来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极有可能发生直接冲突。”
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在几个标注了红色三角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海星医院北侧不到两公里的一处礁石滩上。
柳时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那处礁石滩他走过很多次——从海滩往南步行十五分钟,翻过防波堤,就是海星医院急诊科的后窗。
“柳少校。”副司令点名。
“到。”
“你的小队负责海岸中段的突击任务,具体部署在第三号行动方案里。”副司令的激光笔点在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夹上,“有问题吗?”
柳时镇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行动细则。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但他的大脑同时还在处理另一件事——海星医院到冲突区域的距离、急诊科现有的人手和设备、姜暮烟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有。”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海星医院在冲突区域两公里范围内。根据国际人道法,医疗设施应当被列为非攻击目标。”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在实际交火中,误伤风险无法排除。我请求在行动方案中增补一条:在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向海星医院派驻一个野战医疗加强班组,同时建立双向通讯专线。如果医院需要撤离,由我的小队负责撤离路线的安全保障。”
副司令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向旁边的参谋:“技术上能不能做到?”
参谋迅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通讯频段和人员编制表:“通讯专线可以建立,野战医疗班组可以从第三医疗分队抽调。撤离路线的安全保障需要——”
“不需要额外调派人手。”柳时镇打断他,“我小队的B组在突击任务完成后有四十五分钟的空窗期,可以完成路线清障和警戒。”
副司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批准。写进方案。”
会议结束后,柳时镇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比里面更足。他把军帽夹在腋下,大步朝通讯室走去。徐大荣从后面追上来,脚步急促:“队长,B组四十五分钟的空窗期你本来打算用来休整补给的,现在改成警戒任务,弟兄们的体力——”
“我知道。”柳时镇没有停步。
“那你还——”
“因为如果出事了,她不会撤。”柳时镇推开通讯室的门,回头看了徐大荣一眼,“她不会。除非她确认所有病人都安全转移了。”
徐大荣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点了下头。
通讯室里的设备二十四小时运转着,指示灯在暗光中闪烁。柳时镇坐到一个空置的操作台前,调出民间急救频道的监控界面。屏幕上跳动着几条实时记录——海星医院急救频道在今天上午的使用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他的目光在屏幕的光影中明灭不定,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海星医院,专线测试。”他对通讯兵说。
“是,少校。”
几秒钟后,加密频道接通。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声平稳的回应:“海星医院急诊科。”
柳时镇戴上耳机,把话筒拉近:“姜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姜暮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平稳,但他听得出来,她认出了他的声音:“什么事?”
“测试通讯专线。从今天开始,这条线路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对讲设备和移动通讯终端的备用电池,你们收到了吗?”
“昨天收到了。”
“测试过吗?”
“河姐昨天和你们通讯兵联调过了。”
“好。”柳时镇对着话筒,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姜医生,接下来可能会有突发情况。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耳机里传来她呼吸的声音,很轻。
“我什么时候不信过?”她说。
柳时镇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稳了:“如果——仅仅是如果——专线里传来撤离指令,你不需要等任何人的确认,直接执行。病人优先,然后是你和你的护士。顺序不能错。”
“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病人优先。”
“我知道你不会听。所以我才要说。”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姜暮烟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柳时镇,你从扎菲斯回来才第三天。你说过‘不想走了’,那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着。”
“记得。”他说。
“那就好。”
通讯专线挂断。柳时镇摘下耳机,在操作台前坐了一会儿。面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走廊里传来军靴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整个营区都在加速运转。他把耳机放回原位,站起来,系好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
在走出通讯室之前,他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前的口袋。处方笺还在,被体温捂得很暖。
与此同时,海星医院急诊科的分诊台上,姜暮烟放下对讲机话筒。河护士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应急预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姜医生,这个方案里面写了,如果接到撤离指令,重症病人优先转运,轻症和留观的可以自行疏散。但是——”河护士长指了指方案上的一行字,“上面没说谁来负责转运。”
“会有人来的。”姜暮烟说,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
姜暮烟没有回答。她拿起对讲机,把它调到一个特定的频道上,然后放在分诊台最显眼的位置。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通讯终端,确认电量是满的,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河姐,”她一边做这些一边说,“把库房里那个新的急救箱拿出来,放到门口。再把所有氧气瓶都充满。”
河护士长看着她的动作,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疑惑,转身去执行。
姜暮烟走到急诊科窗前。窗外,海面平静得不真实,风几乎停了,浪花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变得软弱无力。远处的海平面上压着一层厚重的灰色云层,正在缓缓向海岸方向推移。她想起柳时镇曾经在这扇窗前说过的话——“在需要你的地方站着。”
她把窗台上那块灰蓝色的石头拿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和酒精棉片、对讲机终端、还有那枚他没有要回去的戒指放在一起。
口袋很沉。她整了整衣领,转身朝抢救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