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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演习

太阳的后裔,

防区联合演习定在周四。

姜暮烟一大早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震醒了。她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被震得微微发颤——那是装甲车从公路上开过去的声音,一辆接一辆,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的轰鸣从北边传过来,像一道低沉的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没用,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震,水面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五点四十,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来。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里能隐约看见远处海岸线上扬起的大片尘土,遮天蔽日的,像一片移动的灰色云层。

河护士长到得比她还早。姜暮烟走进急诊科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都没拧开。

“今天这是多大的阵仗?”河护士长朝窗外努了努下巴,“天没亮就开始过了,我数了,光装甲车就过去八辆。”

姜暮烟走到她身边,往外看了一眼。公路上已经安静下来了,只留下两条深陷的履带印从柏油路面上碾过去,碎石子溅了一地。

“说是联合演习。”她转身走到分诊台,拿起今天的排班表,“咱们的任务是随时准备接收演习中的伤员,院长昨天特意打了招呼,说军方的救护车可能会直接送人过来。”

河护士长终于拧开了保温杯,热气冒出来:“你说他们演习演什么?”

“不知道。”姜暮烟翻开病历夹,“大概是……打仗之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上午十点,第一个伤员送来了。

不是军人,是一个在演习区域附近挖牡蛎的老太太。她被突然响起的炮声吓得从礁石上摔了下来,手掌划了一道口子,伤口里嵌着细碎的石子和贝壳碎片。姜暮烟给她清创的时候,老太太一直用方言絮絮叨叨地抱怨:“轰轰轰的,吓得我魂都飞了,挖了一辈子的牡蛎,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姜暮烟拿镊子的手很稳,把那些碎屑一粒一粒夹出来,然后冲洗、消毒、包扎。老太太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要去村委会投诉,河护士长在门口搀着她,一个劲儿地劝:“大妈,人家那是保卫国家,您多担待担待……”

姜暮烟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窗前。

远处的海岸线上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道是演习的烟雾弹还是别的什么。低沉的爆炸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她能隐约看见海面上有几艘快艇在高速移动,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交错的弧线。

午饭时间,急诊科难得安静下来。

姜暮烟在职工食堂打了一份拌饭,坐在角落里吃。电视机挂在墙上,正播放着新闻,画面上是演习现场的远景镜头——装甲车在海岸滩涂上排成队列,士兵们弯腰奔跑,直升机从海平面上掠过,旋翼卷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据军方消息,本次防区联合演习为期三天,涵盖两栖登陆、反恐突袭及战地医疗救援等多个科目,参演部队包括——”

镜头切换到一群正在搭建野战医疗帐篷的军医。姜暮烟的筷子停了。画面上,一个穿迷彩服的挺拔身影从帐篷后面走出来,肩章上的徽标被打了马赛克,但那个步伐、那个身形、那个偏过头跟身后队员说话的姿势——

她把拌饭推到一边,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河护士长正趴在分诊台上吃泡面,看见她出来,抬起筷子问:“姜医生,拌饭不好吃?”

“吃饱了。”

姜暮烟走到急诊科门口,推开大门,站在台阶上。外面的风很大,海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爆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枪声,隔得太远,听起来像炒豆子。她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睛望着北方海岸线上那片扬起的尘土,一动不动。

河护士长端着泡面盒走到门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吃面的声音倒是很大,吸溜吸溜的。

下午四点,急诊电话响了。

河护士长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几个?好,好,我们准备。”

她挂断电话,朝姜暮烟喊:“姜医生!演习区域那边送伤员过来,两个,一个是扭伤,另一个情况不明,说是在装甲车旁边摔倒磕到头,有短暂意识丧失!”

姜暮烟从诊室里冲出来:“备抢救室,把CT室的值班医生叫回来。”

“叫了!在路上!”

十分钟后,军用救护车停在急诊科门口。扭伤的那个自己走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兵,脸上全是灰,但精神还好,一瘸一拐地进了急诊室。头部受伤的那个是被担架推进来的,军装领口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正皱着眉头跟身边的战友说“我没事”。

姜暮烟检查了他的伤口——头皮裂伤,出血量很大,但伤口不算深。她利落地剃掉伤口周围的头发、清创、缝合,全程不说一句废话。缝了十一针,最后一针打完的时候,那个小战士终于呲了一下牙。

“疼了?”姜暮烟问。

“不疼。”

“缝了十一针你说不疼?”

“报告医生,我战友在旁边看着呢。”小战士压低声音,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姜暮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扭伤脚踝的女兵正坐在旁边的诊疗床上,往这边张望。她收回目光,在病历上签了字,也压低了声音:“疼就说疼,没什么丢人的。”

小战士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处理完两个伤员,已经是傍晚。姜暮烟把病历整理好,走到急诊科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晚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夕阳沉了一半在海平面下,半边天空被烧成橘红色,演习区域的硝烟已经散了,只有几顶野战帐篷还立在海滩上,远远看去像几朵灰绿色的蘑菇。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里。灰蓝色的石面被夕阳照得微微发暖,上面细密的纹路在光线里显出浅浅的阴影。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今天的演习,你们医院收伤员了吗?”

姜暮烟打了两个字:“两个。”

“严重吗?”

“一个扭伤,一个头皮裂伤,都处理完了。”

“那就好。”

停顿了一小会儿。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了,又显示。

“姜医生。”

“嗯?”

“我现在在你医院北边大概一公里的海滩上。演习结束,在撤收装备。从这儿能看到你们医院的楼顶。”

姜暮烟猛地抬起头。

她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朝北边望过去。防波堤上亮着一排路灯,公路上的街灯也亮了,沿着海岸线一路蜿蜒,像一串发光的珠子。海滩上确实有人影在移动,但太远了,分不清谁是谁。她只能看见几顶正在被拆除的野战帐篷,和几辆军用卡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切出的光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找了。离太远,你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你。”

“怎么看见的?”

“望远镜。”

姜暮烟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好几秒,最后只打了四个字:“回去喝水。”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深蓝吞没,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海风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远处海滩上的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光点沿着海岸线移动,像一队在海面上迁徙的萤火虫。

河护士长从急诊科里走出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姜医生,该吃饭了。食堂给你留了份炒年糕。”

“知道了。”

姜暮烟转身走回急诊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海滩。车灯还在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和星光之间模糊的边界。

急诊科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通明,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观察室里传来,分诊台上的电话又响了。姜暮烟快步走过去接起来,声音平稳而专业:“海星医院急诊科。”

而北边一公里外的海滩上,柳时镇把望远镜放下来,塞进装备袋里。徐大荣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头盔,顺嘴问了一句:“队长,你看什么呢看那么久?”

“看灯。”

徐大荣抬头看了看远处海星医院楼顶上亮着的灯牌——“海星医院”四个字全亮着,急诊的“急”字也亮着,在海边的夜色里格外醒目。他挠了挠下巴:“那灯牌有啥好看的?”

柳时镇没有回答。他弯腰拎起自己的装备袋,扛在肩上,大步朝卡车的方向走去。军靴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被涌上来的海水冲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