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镇从海星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司令部给了他一份新的调令。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那份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在末尾签了字。窗外的训练场上,徐大荣正带着新兵练格斗,喊声震天响,隔着双层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调令装进信封,拿起桌上的军帽,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迎面碰上副官,对方正要敬礼,被他抬手拦住了。
“通知下去,下周开始,所有外派任务暂停,全队参加为期两周的防区执勤轮训。”
副官愣了一下:“队长,防区执勤?那不是常规部队的——”
“我知道。”柳时镇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执行命令。”
他走过走廊,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海星医院的春天来得比首尔晚。
已经是三月中旬了,海风里的寒意还没有完全退尽,但阳光变得明亮了许多,照在急诊科的窗户上,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姜暮烟把窗台上的那块灰蓝色石头挪了个位置——原来放石头的地方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抹布擦干净,又把石头放了回去。
“姜医生!门诊那边转过来一个病人,点名要找你。”河护士长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表情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意味。
“什么病人?”
“军人。说是旧伤复查。”
姜暮烟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她把病历夹合上,站起身:“让他去三号诊室。”
推开三号诊室的门之前,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扯了扯白大褂的衣摆,又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些动作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河护士长在后面全看在了眼里,捂着嘴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诊室的门被推开。
柳时镇坐在诊查床上,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脊背挺直,双腿微微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受伤,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连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着。
姜暮烟看了他一眼,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病历本。
“哪里不舒服?”
“旧伤复查。”
“什么旧伤?”
柳时镇挽起右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伤口愈合得很好,线脚的痕迹已经很淡了,再过一个夏天大概就会完全消失。
姜暮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手腕,把手臂转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温热干燥,指尖在他疤痕上轻轻按了按,确认皮下没有硬结和增生。
“愈合得很好,没有异常。”她松开手,退回办公桌后面,“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
“说。”
柳时镇放下袖子,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姜暮烟低头一看——是一份医疗合作协议的草案,抬头印着军方的标志,内容大概是关于海星医院作为部队指定协作医疗点的续约条款。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原来的协议到期了,需要重新签署。”柳时镇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从下个月开始,我们部队的常规医疗任务会转移到海星医院。包括新兵体检、老兵复查、训练伤的急诊处理。”
姜暮烟翻了翻文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就因为这个,你亲自跑一趟?”
“我是部队指挥官,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你上次说你是特种兵。”
“特种兵也有行政工作。”
姜暮烟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他。柳时镇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那种他明明在说正事、但你又知道他绝对不只是在说正事的弧度。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你们的队员都会来这边看病?”她问。
“对。”
“你也来?”
“我是队员之一。”
姜暮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她把文件推回去:“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柳少校?”
“目前没有。”柳时镇收起文件,站起身,“对了,姜医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
“防区执勤轮训期间,我们会在海星医院附近的营地驻扎两周。期间如果有急诊伤员,会优先送到这里。”
姜暮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你们要在附近待两周?”
“对。”
“住在哪儿?”
“营地。离这里三公里。”
诊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还有远处渔船发动机突突突的闷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柳时镇的肩膀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三公里。”姜暮烟重复了一遍这个距离,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个病例的症状。
“开车五分钟。”柳时镇补充。
“跑步的话?”
“看情况。不带装备的话,十五分钟左右。”
姜暮烟拿起桌上的笔,翻开病历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柳时镇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处方笺,上面写着:
“建议:不要半夜跑步来急诊科。不需要。”
他抬起头看她。姜暮烟已经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拉开了门。她的耳尖有一点红,但表情极其镇定,语气也维持着职业化的平稳:“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柳少校可以回去了。”
柳时镇把那张处方笺仔细地折好,放进了军装胸前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正好是心脏的正上方。
他走到门口,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十厘米,他能闻到她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另一种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清香。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姜医生,”他压低声音,“上次给你那块石头,你没扔吧?”
“没扔。”
“放哪儿了?”
“窗台上。”
他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然后他大步走出了诊室,军靴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姜暮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地把诊室的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捏过他手腕的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石头——它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光滑的表面贴着掌心,像一块被大海冲刷了千百遍的、终于被某个人弯腰捡起来的答案。
门外,河护士长的声音传来:“姜医生!又来了个急诊!被海胆扎了脚的!”
“来了。”
她整了整衣领,推开门,大步朝急诊室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在海岸线上飘扬的旗帜。
而三公里外的营地训练场上,柳时镇正站在一辆军用卡车旁边,重新读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医疗合作协议。徐大荣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顺嘴问道:“队长,协议签了?”
“签了。”
“那咱们以后看病都去海星?”
“对。”
徐大荣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姜医生是不是就在海星?”
柳时镇把协议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没有回答。但他胸前口袋里那张处方笺,被正午的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在军装深绿色的布料上,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很小很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