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时镇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海星医院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姜暮烟凌晨四点被手机吵醒——不是闹钟,是急诊电话。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贴在耳朵上,河护士长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出来:“姜医生!码头那边出事了,渔船撞上防波堤,三个伤员,其中一个重伤,救护车已经出发了!”
她翻身坐起来,脚踩进鞋子里的时候才发现穿反了,又蹬掉重新穿。值班室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外面的世界被大雪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我马上到。”
急诊科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像一艘开足马力的船。姜暮烟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河护士长已经把抢救车推到了门口,氧气瓶、监护仪、气管插管盘全部就位。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默契已经在无数个夜晚里磨得足够锋利。
第一个伤员是船长,五十多岁,方向盘撞击导致的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姜暮烟做完胸腔闭式引流,把他送上转往总院的救护车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第二个伤员是船员,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第三个伤得最轻,只是手臂挫伤,但他坐在处置室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哥哥,船上的轮机长,没救回来。
姜暮烟蹲在他面前,把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缩。
“喝一口。”她说。
船员抬起头看她,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哥他……连句话都没留下……”
姜暮烟没有说“节哀”或者“会好起来的”。她在急诊科待了六年,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最轻浮的东西。她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陪他坐了五分钟,直到他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已经是早上八点。
姜暮烟走出急诊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雪还在下,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天和水连成一片混沌的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烫红的痕迹,不算严重,但碰一下还是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到目的地了。这里不下雪。”
姜暮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但她知道是谁。她靠在窗框上,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平安?”
发送。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
“目前平安。”
她看着“目前”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窗外,一只海鸥顶着大雪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海星医院恢复了它惯常的节奏——不快,但也不停。冬天的海风湿冷刺骨,急诊科的病人却比往常多了一些。感冒发烧的渔民、摔倒骨折的老人、被机器夹伤手的罐头厂女工,还有一个半夜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小孩,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姜暮烟值了三个夜班,做了两台小手术,接诊了四十多个病人。她没有再收到短信。
第四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急救医学杂志。暖气片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窗外海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巨大的海螺。她合上杂志,拿起手机,翻到那条两天前的短信,看着“目前平安”四个字。
“目前”是什么意思?
是“现在还好,但接下来不知道”?
还是“一切都好,只是例行严谨”?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国际时事,女主播的声音四平八稳:“……政府表示,此次海外维和行动的派遣规模为历年之最……”
她换了个台。再换一个。
最后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大海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时间在数自己的脚步。
第五天,消息来了。
但不是从手机来的。
下午三点,姜暮烟正在给一个糖尿病患者调整胰岛素方案,分诊台的电话响了。河护士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她放下电话,快步走到姜暮烟身边,压低声音说:“姜医生,军营那边来电话,说有伤员要送过来。”
姜暮烟抬起眼:“几个?”
“没说。只说……让我们准备一下。”
“伤员”这个词,在海星医院急诊科意味着各种可能性——训练摔伤的、感冒转肺炎的、甚至是被生锈的铁丝划破手来打破伤风的。但河护士长的表情让姜暮烟心里沉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军用卡车停在门口。
不是体检时那种整整齐齐的列队下车。后挡板放下来的时候,姜暮烟看见两个士兵架着一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被架着的人一条腿上绑着简易夹板,脸上全是灰,眉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后面又下来一个,手臂吊着三角巾。再后面,是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的。
姜暮烟站在急诊科门口,海风把她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下车的人脸上扫过,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没有他。没有他。还是没有他。
徐大荣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跳下来的时候脚步有点瘸,左小腿上缠着一圈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抬头看见姜暮烟,咧开嘴想笑,但嘴角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笑容变成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怪样子。
“姜医生……”
“他人呢?”
徐大荣的笑容收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队长没事!真没事!他就是……还没回来。”
姜暮烟的手攥紧了白大褂口袋的边缘:“什么叫‘还没回来’?”
“任务还没结束。”徐大荣的语气放轻了,像是在安抚什么,“我们这批是先撤回来的,队长带着另一组还在执行后续任务。他让我给你带个话。”
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灰蓝色光泽。石头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潦草但笔力遒劲——
“在海边捡的。颜色像你那天穿的衬衫。”
姜暮烟接过石头,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块石头被他揣在口袋里带了一路,在战场上,在撤退的途中,在他自己受伤的时候,一直带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徐大荣挠了挠后脑勺:“这个……我真不知道。”
姜暮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石头小心地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和那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酒精棉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大荣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进来,我给你处理。”
徐大荣被她忽然切换回医生模式的语气震得愣了一秒,乖乖跟着她走进急诊室。他坐在诊疗床上,看着她利落地剪开绷带、清创、重新包扎,下手依然不算温柔但极其高效。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在姜暮烟转身拿药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要是知道我给你送石头,他估计得后悔没自己来……”
姜暮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手里的工作。
晚上,她把那块石头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头光滑的表面上,泛起一层幽微的银蓝色光。海在窗外低吟,浪头有节奏地拍打着防波堤,那声音沉稳而坚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最轻的声音说着——
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