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
夜色把医院大楼外的世界浸成一片深蓝,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消毒水、没有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没有人喊“姜医生”,这是今天第一口属于她自己的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眉头拧了起来:科长。
“姜医生,明天早上八点,院长办公室,人事调动面谈。”
“知道了。”
挂断电话,姜暮烟站在台阶上没动。人事调动。说得真好听。不过是被发配到某个犄角旮旯的分院,给那些抢了位子的人腾地方罢了。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块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不知什么时候随手塞进去的,已经压得有些皱了。
她把棉片攥在掌心,慢慢走下台阶。
凌晨的首尔,急诊室依然亮着灯,像这座城市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而此刻在距离医院三十公里外的某军用机场,一架运输机刚刚落地。
柳时镇从机舱里跳下来,军靴踩在水泥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裹着航空燃油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解开作训服的领扣,露出脖颈上一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擦伤。徐大荣从后面追上来,肩上扛着两个行军包,嘴里还在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能量棒。
“队长,司令部通知明天上午有行动简报。”
“几点?”
“九点。”
柳时镇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机场跑道尽头亮着的一排红色指示灯上。那红色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徐大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他的侧脸,终于没忍住:“队长,你手上那个伤,是不是该去医院换药了?”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上午简报完了你还有空?”
柳时镇脚步没停:“简报完了再说。”
徐大荣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姜暮烟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一声敷衍的“进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阅一份文件,旁边站着的是那个捐了一栋楼的金医生的父亲。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姜医生,坐。”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暮烟没有坐。
“这次的教授名额,经过综合评定,我们认为金医生更合适。”院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你在临床方面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
“但是什么?”姜暮烟的声音很平静。
院长显然没料到她真的会追问,顿了一下才说:“但是有些综合因素需要考虑。”
“什么综合因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个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院长立刻接上话:“姜医生,医院决定派你去海星医院担任急诊科副主任,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海星医院。
姜暮烟听说过这个名字。首都圈最偏远的分院,病人少,设备旧,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个大一点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去那里当副主任,听着好听,不过是被流放到了医疗界的边疆。
她攥着白大褂口袋里那片皱巴巴的酒精棉片,指甲陷进掌心。
“好。”她说。
院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那你去准备一下,下周报到。”
姜暮烟走出院长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过分明亮。她站在电梯前,伸手按了下行键,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表医生。表医生一看见她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默默站到她身边,等电梯门关上才开口:“去哪儿?”
“海星医院。”
“海星?”表医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随即又压下来,“那边都快出首都圈了,你每天通勤就要两个多小时——”
“我知道。”
“你就这么答应了?”
姜暮烟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白色的影子,模糊的轮廓,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然呢?跪下来求他们?”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急诊科的嘈杂声重新涌来。姜暮烟刚要迈步,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姜暮烟医生吗?”对方的声音浑厚洪亮,带着明显的官腔,“我是特战司令部副官,关于上次急诊室袭击事件,我们需要您的证言笔录。方便来一趟吗?”
姜暮烟这才想起来,那件事之后警察来过一次,做了简单的笔录,但军方这边一直没有动静。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现在才联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军方打交道,问太多从来不是明智的选择。
“今天下午可以。”
“好的,下午两点,我们会派车去医院接您。”
电话挂断,表医生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什么袭击事件?谁袭击你了?”
“不是袭击我。”姜暮烟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头再跟你说。”
她走进急诊科,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新来的实习生在分诊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病历,护士长正在电话里跟药房吵架,三号床的病人又在按铃。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仿佛她的离开对这个地方来说毫无分量。
下午两点,军用吉普准时停在医院门口。
姜暮烟换下白大褂,穿了一身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市区,沿着汉江一路向北,穿过江南的高楼群,穿过江北的商业区,最后拐进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岔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军事区域。
门口站岗的士兵验过证件后敬了个礼,栏杆缓缓升起。车子驶入营区,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远处有士兵列队跑过的身影,口号声被车窗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节奏。
姜暮烟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世界。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停下。副官为她拉开车门,领着她穿过走廊,在一间挂着“接待室”牌子的门前停下。
“请稍等,马上有人来为您做笔录。”
姜暮烟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军旗和一幅半岛地图。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块,落在桌面上。
她刚坐下,门就开了。
她以为是来做笔录的军官,抬起头,话到嘴边,全卡在了喉咙里。
柳时镇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上次那件深绿色短袖,而是一身笔挺的正装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帽子夹在腋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克制,但锋芒毕露。
他的目光在看见她的瞬间变化了一下,从公式化的严肃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惊喜。
“姜医生。”他走进来,带上门,“又见面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的,语速不快的,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姜暮烟回过神来,下意识挺直了背:“我是来做笔录的。”
“我知道。”柳时镇在她对面坐下,将军帽放在桌角,“我就是给你做笔录的人。”
姜暮烟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不是特种兵吗?”
“特种兵也会做笔录。”
“你是什么军衔?”
柳时镇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这个问题的必要性,最后还是回答了:“少校。”
姜暮烟的眉梢动了动。她不太懂军队的等级,但“少校”两个字的分量,从他说出口的语气就听得出来——那不是炫耀,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一个少校亲自做笔录?”她问。
“特殊情况。”柳时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起笔,“那个人不是普通的袭击者,是我们正在追查的一条线上的关键人物。你在急诊室近距离目击了整个过程,细节很重要。”
姜暮烟点了点头,把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柳时镇一边记录一边提问,问得很细——袭击者的衣着特征、持刀的手势、摔倒时的姿势、喊话的口音。他的问题精准而专业,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和上次在急诊室里跟她插科打诨时的松弛判若两人。
笔录做完,姜暮烟以为可以走了。柳时镇却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
“正事说完了。”
“嗯。”
“那说点别的。”他顿了顿,“姜医生,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暮烟一愣,随即板起脸:“这跟笔录有关系吗?”
“没关系。”柳时镇的语气很坦然,“我就是想问一下。”
“我很好。”
“你的眼睛说你不好。”
姜暮烟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凭什么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话。但他看着她眼睛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在这双深黑的眼睛面前,所有的掩饰都是多余的。
“我要被调职了。”她听见自己说。
柳时镇没有立刻接话。
“去海星医院。”她继续说,语气很淡,“说是副主任,其实就是被打发到偏远分院,因为我把教授的位子让给了一个不如我、但是家里有钱的同事。这就是现实。努力不重要,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个能给医院捐楼的好爸爸。”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柳时镇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没有说“太不公平了”或者“别难过”之类的话,那些廉价的安慰他一句都没说。
他只是问:“姜医生,你觉得医生的职责是什么?”
姜暮烟抬眼看他。
“救人。”她说。
“在海星医院能救人吗?”
“当然能,但是——”
“那就够了。”柳时镇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战场上的军医,条件比海星医院差得多,药品不够,设备不行,头顶上还有子弹在飞。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因为他们知道,在需要他们的地方站着,本身就是答案。”
姜暮烟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军装的铜扣上,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应当的认同,好像在说——你能行,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说得倒轻巧。”她最终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柳时镇笑了一下,拿起军帽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出去。”
他们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营区。远处训练场上的士兵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喊声和身体撞击垫子的闷响交替传来。
“姜医生,”柳时镇在吉普车前停下脚步,“海星医院离这里不算太远。”
姜暮烟抬起头,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是拉开车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军帽的帽檐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姜暮烟坐进车里,车窗外的世界随着引擎发动开始后退——营房、训练场、旗杆上飘动的军旗,还有站在原地的那个挺拔的身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片皱巴巴的酒精棉片还攥在掌心里,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车子驶出军营大门,手机响了。
表医生。
“暮烟!你猜怎么着!那个金医生,他爸捐的那栋楼,今天早上被检察院贴了封条!说是涉嫌违规操作!院长脸都绿了!”
姜暮烟握着手机,愣了三秒,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因果关系,有时候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汉江的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汉江对面,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而那个叫柳时镇的人说的那句话,不知为什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
——在需要你的地方站着,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