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告警光,隔着茫茫戈壁,像无数只沉眠苏醒的眼睛,遥遥钉在岩洞的出口。岩层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滚过来,每一次震荡,都震落岩壁更多细碎岩屑,也震得两颗交叠过的火种一阵阵发沉。
通讯频段的沙沙噪声还在持续,细碎的数据流如同无形的蛛网,正一点点向外铺展。用不了多久,来自塞伯坦的搜救舰队,就会循着这道信号跨越星海而来。到那时,连选择的余地,都会被彻底剥夺。
擎天柱静静立在原地,还残留着威震天机体余温的装甲,在穿入岩洞的凉薄天光之下,一点点冷却褪去暖意。他垂落的蓝色光学镜深处翻涌着纷乱的光流,一边是昨夜岩洞之中,剥离了领袖与征服者身份,只余下两个塞伯坦人彼此交付的片刻幻梦;一边是满目疮痍的母星,流离失所的族人,数不尽战死的同胞,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早已浸透金属与火种的血海。
毁掉远航艇很简单。
只要一发能量炮,就能将这台伤痕累累的残翼远航艇彻底炸碎。他们可以就此斩断归乡的路,永远留在这颗荒芜孤寂的星球。没有派系,没有战争,没有汽车人与霸天虎,只有他,和威震天。
可那是逃避。
是把亿万等待归乡的幸存者,永远遗弃在漂泊星海的逃避。
擎天柱的指爪缓缓松开,又再度攥紧,装甲缝隙溢出一丝极淡的蓝色能量雾气。
“毁掉舰船,不过是把现实暂时掩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目光落向远方洼地那片暗红的灯火,“就算我们炸碎了它,搜救信号已经播散出去。援军迟早会找到这里。我们躲得过一艘船,躲不过整个塞伯坦的命运。”
威震天周身的装甲微微绷紧,紫色光学骤然收缩。他不是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火种舱依旧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所以你选择登舰。”不是问句,是已然洞悉结果的陈述。
“是。”擎天柱缓缓颔首,蓝色的光学镜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烬光,“船上还有沉睡的幸存者。他们不该困死在这颗陌生星球。我不能因为我们片刻的私念,抛下他们。”
私念二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压垮岩洞之内仅剩的那一点温存。
昨夜那些低语、相拥、卸下所有铠甲的时刻,在此刻,被定义成了不该存续的私念。
威震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半分戏谑,满是苦涩的震颤。他望着擎天柱,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之上对峙交锋,他敬畏这个对手,憎恨这个对手,却唯独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岩洞里,拥有过不属于战争的彼此。而今,又要亲手退回敌对阵营。
“真好啊,擎天柱。”威震天缓步上前,两人之间方才拉开的半步距离再度缩短,却再也没有昨夜缱绻的意味,只剩下咫尺天涯的悲凉,“你永远记得你的责任。而我,终究只能是站在你对立面的那个人。”
戈壁的狂风呼啸涌入岩洞,卷动晶体散落的细碎光尘,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幽蓝晶体的光芒几乎已经完全被天光吞噬,蓝紫交织的火种光晕彻底归于沉寂。那层包裹住二人的幻梦薄纱,碎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我不会装作昨夜一切从未发生。”擎天柱抬眼望向威震天,目光坦荡,却盛满伤痛,“但我也无法背弃我的子民。登上那艘船之后……一切就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我明白。”威震天抬起重型的手掌,悬在擎天柱肩甲之前,迟迟没有落下。那只手昨夜曾紧紧揽住他的腰,抚过他的背脊,此刻却连一次简单的触碰,都要万般斟酌。最后,他只是指尖极轻擦过擎天柱肩甲上一道浅浅的旧战痕,转瞬收回。
指尖擦过的温度一闪而逝。
“登舰。”威震天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紫色光学里的温情一层层敛去,属于霸天虎领袖的冷硬棱角重新爬满他的面庞,“我随你回去。但你要清楚,一旦踏上远航艇的甲板,过往这一夜,就到此为止。回归塞伯坦,战争会继续。我们依旧是敌人。”
没有和解,没有圆满,只有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岩洞外,远航艇的引擎嗡鸣越发洪亮,低沉的轰鸣穿透黄沙,一声声催促。暗红色告警灯光愈发明亮,像是在宣告幻梦的终局。
擎天柱微微闭了一下光学镜,再睁开时,那份属于汽车人领袖的坚毅彻底占据瞳孔。那些柔软的、私人的情绪,被他深深锁进火种最深处,封存在这片岩洞的记忆里。
“走吧。”
二人并肩转身,一同向着岩洞出口走去。
不再依偎,不再相触。两道高大的金属身影并排前行,装甲偶尔擦肩而过,碰出细碎短促的金属脆响,随即迅速分开。
走出岩洞的瞬间,戈壁凛冽的风沙迎面扑打在面甲之上。灰蒙蒙的天光铺展在荒芜的大地上,远处洼地之中,残翼远航艇残破的舰身静静卧在黄沙之间,暗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舰体的升降舷梯正缓缓降下,金属摩擦的声响,在空旷荒原之上遥遥传来。
地下休眠舱内,无数幸存者的生命信号,正在舰船终端缓缓跳动。
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一夜,就此永远留在了身后漆黑的岩洞里,留在那些黯淡冷却的幽蓝晶体之间。
走到舷梯之下,远航艇的自动识别系统扫过二人机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划破风啸。
【检测到塞伯坦生命体,允许登舰。注意:舰船损伤72%,能源储备不足,即将启动归乡跃迁预程序。】
擎天柱抬脚,率先踏上冰冷的金属阶梯。
他向上迈步的时候,余光向后一瞥。
威震天站在阶梯底部,没有立刻跟上。紫色光学望向身后那座隐匿在山石之间的岩洞方向,仿佛还想再回望一眼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短暂梦境。风沙吹起他肩头破损的装甲碎片,在晨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片刻之后,威震天抬步,跟了上来。
升降舷梯缓缓向上收拢。
荒漠的风被隔绝在舰门之外。厚重的合金舱门轰然闭合,“哐”的一声闷响,将那颗荒芜星球,连同昨夜全部温存,彻底关在了外面。
舱内光线昏暗,应急照明灯散发惨白的光,照亮两条并肩,却再无交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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