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幽蓝晶体的微光轻轻摇晃,将两道交叠的金属剪影投在粗糙的岩壁之上。
方才那句“我也一样”落进寂静里,荒原的夜风穿过岩洞缝隙,呜呜的低吟被隔绝在外。那些悬在心头的倒计时、洼地残翼远航艇的轮廓、宿敌的宿命、日后兵戈相向的未来,全部都暂时悬置,不再沉甸甸压在两颗火种之上。
威震天环在擎天柱腰侧的手臂,那一丝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他没有开口,紫色光学没有完全亮起,只余下一点朦胧柔和的光,映着怀中人的轮廓。长久以来攥在心底的恐惧、不甘与无力,被刻意按压下去。
擎天柱转过身,直面着他。
头盔相抵的触感还残留在面甲之上,火种舱隔着装甲,震颤的频率慢慢靠拢。不必再小心翼翼斟酌言语,不必每一次触碰都迟疑停顿,不必张口便要顾及那避不开的结局。
“今夜,不去想以后。”擎天柱的声线放得很低,蓝眸浸满晶体流转的柔光,“不去想那艘船,不去想塞伯坦,不去想战争。”
威震天的指尖抚过擎天柱头盔边缘的旧伤痕,那是过往无数次交锋留下的印记。往日触碰这里的时候,总会连带勾起无数恩怨纠葛,此刻,他的动作褪去所有沉重,只剩下纯粹的温存。
“只属于此刻。”威震天低声应下。
所有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在此刻主动被放下。
不再有下意识收紧又松开的拥抱,不再有抬手半空短暂停滞的抚摸。威震天将擎天柱稳稳揽入怀中,力量从容而缱绻,没有害怕失去的惶恐,也没有害怕造成束缚的克制。滚烫的机体热源毫无保留地包裹过来,火种沉稳有力的搏动,清清楚楚传递给怀里的人。
擎天柱全然放松地埋在他肩头,肩甲相贴,金属摩擦出细碎微弱的声响。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愧疚,那些一边贪恋温暖一边预感到别离的煎熬,被他暂且锁进火种最深的角落。
头盔与头盔缓缓相贴,不再只是浅淡的触碰。装甲缝隙间流转着彼此溢出的火种微光,蓝与紫的光晕交织缠绕,在昏暗岩洞之中漾开薄薄一层彩光。没有争执,没有诘问,没有对命运的哀叹,只有两颗长久互相渴求的火种,沉溺于眼前触手可及的相伴。
岩台之上,晶体的光斑悠悠晃动,将时间拉得缓慢悠长。
他们谈起卡隆地下竞技场沸腾的轰鸣,谈起曾经仰望过的塞伯坦的双子卫星,说起那些还未被战火焚毁的旧日岁月。只是这一次,话语里不再带着物是人非的怅惘,只截取记忆里最鲜活温暖的片段。威震天会低声讲起自己年少仰望星空时的幻想,擎天柱诉说图书馆万卷典籍里记载的万千星辰。
过往的伤痛、未来的劫难,全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岩洞之外。
外出采集能源的忧虑,远航艇静静蛰伏的威胁,宿敌与生俱来的立场对立,仿佛都暂时不复存在。
恒星缓缓划过天际,黑夜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威震天会把寻来的稀有能量晶体碾碎,柔和的能量雾气漫开,浸润两具机体,火种在舒适的能量滋养下安稳跃动。他会用指腹细细描摹擎天柱身上每一道旧伤,不是感慨战争残酷,只是珍重地记住眼前人的模样。擎天柱亦会抬手,拂过威震天胸甲上深刻的战痕,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苦难留下的刻印。
温存是真切的,浓烈的,不带半分保留。
他们行走在这颗被风暴蹂躏过的荒原,也不再刻意避开洼地的方向。远远望见黄沙之中那架残翼远航艇的轮廓,也只是淡淡一瞥,谁都没有提起修复、离开、归乡。他们并肩踏过布满碎石的戈壁,看白日里淡悬天际的双月,看落日把金属身躯镀上滚烫的赤金色。
不去计算还剩下多少个恒星日。
不去想这份欢愉的保质期何时到期。
每一次相拥,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并肩而立,都拼尽全力地感受。把对方火种的温度,面甲的纹路,机体的触感,尽数烙印在火种记忆深处。好似要借着这短暂的时光,偷来足够往后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回忆。
可那份根植于现实的阴影,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只是被他们主动掩在了光芒背后。
某个黎明将至的片刻,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短暂静默。岩洞入口已经透进来浅浅的灰白色天光,预示黑夜即将落幕。
威震天下巴轻轻抵在擎天柱的头盔顶端,呼吸般起伏的火种依旧温热。他没有说离别,没有说恐惧,只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愿这一瞬,可以久一点。”
擎天柱闭着光学镜,靠在他的胸膛,听着那熟悉的火种跳动。心底清楚,纵情沉溺不会改写既定的结局。此刻有多滚烫美好,梦醒时分的割裂就会有多刺骨。
但他没有说出这番清醒的论断。
只是伸手,更紧地回抱住威震天。
“那就抓住现在。”
残翼远航艇依旧静卧在远方黄沙洼地,残骸冰冷,沉默地等候。它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存在。
等待这份借来的、极致绚烂的时光,走向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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