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星

暮色再度笼罩荒原，双月一明一暗悬在墨色天穹。

白天在洼地检修完那艘远古远航艇，二人没有再久留。飞行器的状况比预想复杂，导航模块大半锈蚀，主引擎多处断裂，想要完全修复，还需要大量高能晶体与替换管线。那副半埋黄沙的残翼，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沉沉压在彼此火种之上。

回到岩洞，洞口的简易能量屏障重新激活，淡紫色微光隔绝外面荒原的夜寒。风暴过后洞内落满尘土，威震天随手抬手，一道能量流扫过地面，碎石尘埃被卷向角落。

岩台依旧是仅有的一处可以休憩的地方。

没有白天荒原上开阔的天光，岩洞深处只剩岩壁晶体幽幽泛着冷蓝微光。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在空间里轻轻回荡。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远航艇，可那艘沉睡千年的残船，横亘在两人之间，无需言说。

擎天柱率先坐落在岩台边缘，背部轻轻靠着冰凉岩壁，蓝色光学落在洞壁摇曳的晶体反光上。白日看见飞行器时那股火种震颤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机体深处。那是回家的机会，是挣脱软禁的出口，可一想到离开之后，便是再度兵戎相见，心底便漫上一层沉甸甸的酸涩。

威震天站在不远处，高大的剪影投在岩壁上。他没有立刻靠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肩甲上风暴留下的凹痕，金属摩擦发出细碎轻响。许久，他才缓步走过来，却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将人拥入怀中，只是在岩台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你在想那艘船。”威震天开口，打破沉默，语气不是诘问，只是陈述。

擎天柱没有否认，缓缓转过头盔看向他：“很难不去想。那是离开这颗星球唯一的希望。威震天，你我都清楚。”

“我清楚。”紫色光学沉沉锁住他，“从看见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扇门，重新在你面前打开了。”

他顿了顿，粗大的手掌搁在膝盖，装甲指节微微收紧。

“我可以毁掉它。只需要一发聚变炮，残骸就会化为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金属。”威震天的声音很低，“我完全做得到。只要我动手，你就再也没有逃离的途径，只能继续留在这片荒原，留在我身边。”

擎天柱的光学微微一缩，身体微微绷紧，做好应对争执的准备。

可威震天却轻轻摇头，眼底翻涌着执念，却不见半分暴戾。

“但我不想那么做。”

岩洞之中静了一瞬。

“用暴力碾碎你的出路，就算把你的机体锁在我身旁，你的火种会永远怨恨我。”威震天的视线落向岩面，像是望向遥远的、早已逝去的卡隆竞技场，“当年在竞技场，我见过太多被锁链捆住的角斗士。躯体无法挣脱，可火种永远在憎恨囚禁自己的人。奥利安，我不要那样的你。”

“你把我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囚禁。”擎天柱平静地指出，没有尖锐，只是道出事实，“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保护，还是占有，事实不会改变。我的阵营，我的责任都在塞伯坦。我不属于这颗荒芜的星球。”

“我知道。”威震天抬眼重新望向他，紫色光眸里藏着累累伤痕，“我从来没有自欺欺人，假装这不是软禁。我只是自私地抓住一个难得的间隙——战火被星海隔绝，没有议会，没有军队，没有亿万等待我们抉择的子民。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不当领袖。”

他微微倾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依旧克制，没有触碰。

“数百万年，我们被身份裹挟。你是万众敬仰的擎天柱，汽车人的领袖；我是霸天虎的征服者，战争的发动者。每一次相见，只有炮火与刀刃。我无数次在战场上和你对峙，一边挥剑相向，火种一边在叫嚣，我想要的不是击败你，不是杀死你。”

威震天的嗓音沉得发哑。

“我想要的，是不用刀剑，就能和你好好共处的片刻。”

晶体微光映在擎天柱蓝色的光学镜里。他望着眼前的宿敌，看见的不再仅仅是那个掀起滔天战火的霸天虎首领，看见的是曾经卡隆地下矿坑之中，心怀反抗理想的D‑16。

“我也怀念过最初的我们。”擎天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怀念我们一同探讨塞伯坦未来的日子。可那条路早就断了。战争已经吞噬了一切。就算我们在此获得片刻安宁，一旦回到塞伯坦，所有的立场、仇恨、使命，会再一次把我们推向对立面。”

“所以我贪恋这颗星球。”威震天低声道，“这里是宇宙给我的偷来的幻境。我明知道幻境终会破碎。远航艇就是打碎幻境的那把钥匙。”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极轻，碰了碰擎天柱的手背，没有攥紧，只是浅浅相触。

“白天看着你凝视那艘残翼的时候，我的火种在恐惧。恐惧你会抓紧机会，修好飞行器，一声不吭地离去。连一句告别都不会留给我。”

擎天柱的手背感受着对方装甲传来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

“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擎天柱轻声说，“就算我终将离开，我不会悄无声息地逃走。那是对你的背叛，也是对这一段日子的否定。这些恒星日的相伴，并不是虚假。”

这句话，仿佛稍稍抚平了威震天心底尖锐的不安。

他沉默片刻，而后往前挪了挪，那道隔开两人的空隙就此消失。这一回，他没有强硬地把擎天柱圈进怀抱，只是侧身，肩膀和他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两个高大的机体紧挨，火种舱的能量波动隔着两层装甲遥遥共振。

“那如果，选择摆在你面前。”威震天的气息扫过擎天柱头盔的侧边纹路，“修好远航艇，你有两个选择。回归塞伯坦，重归战争；或是……放弃回去，就留在这颗星球，和我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你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残酷的假设。

岩洞安静下来，只有火种沉稳的搏动声在流淌。

擎天柱闭上蓝色光学镜，长久地缄默。他的使命，汽车人的期待，塞伯坦亿万生灵的命运沉甸甸压在火种之上。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抛下的重担。可在这重担之下，又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渴望——远离硝烟，只有彼此的平静。

“我的火种分裂成两半。”许久之后，擎天柱缓缓睁眼，声音带着疲惫的坦诚，“一半告诉我，我必须回去，我不能丢下我的人民。另一半……会幻想那样的可能。可幻想仅仅只是幻想。我不能因为一己的安稳，背弃我背负的一切。”

威震天听懂了答案。

没有暴怒，没有逼迫。他只是微微垂头，将额头抵在擎天柱的肩甲上，沉重的叹息化作循环气流轻轻溢出管线。

“我早该知道答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可我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渺茫妄想。”

“威震天。”擎天柱缓缓抬起手臂，手掌轻轻覆上威震天的后背伤痕交错的装甲，是安抚，也是回应，“正因为结局早已注定，眼下相处的时光，才更显珍贵。我答应过你，在分别来临之前，我不会满心只想着逃离。”

威震天缓缓抬起头，紫色光学牢牢锁住他。下一瞬，他抬手捧住擎天柱的头盔侧沿，动作温柔，没有半分侵略性。

“那么，在远航艇真正能够起飞之前。”他的面甲几乎贴上擎天柱，声音低沉缱绻，“把战争、阵营、未来的别离，暂时全部抛开。就当这偷来的时光，再多延续一会儿。”

岩洞深处，晶体微光摇曳。外面荒原的夜风穿过岩石缝隙，送来遥远的呜咽。

擎天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蓝色与紫色光学静静交缠。

“好。”

简短一字落下。

威震天俯身吻了上来。不再是风暴夜里绝境之中的慌乱缱绻，混杂着清醒的预知——他们都清楚，甜蜜是借来的，别离已经埋伏在不远的将来。可此时此刻，他们愿意甘愿沉溺。

岩台上，两个机体缓缓相拥。明知残翼飞行器就在荒原洼地静静沉睡，逃离的契机客观存在，却依旧选择珍惜眼前这转瞬即逝的温存。

暮色再度笼罩荒原，双月一明一暗悬在墨色天穹。

白天在洼地检修完那艘远古远航艇，二人没有再久留。飞行器的状况比预想复杂，导航模块大半锈蚀，主引擎多处断裂，想要完全修复，还需要大量高能晶体与替换管线。那副半埋黄沙的残翼，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沉沉压在彼此火种之上。

回到岩洞，洞口的简易能量屏障重新激活，淡紫色微光隔绝外面荒原的夜寒。风暴过后洞内落满尘土，威震天随手抬手，一道能量流扫过地面，碎石尘埃被卷向角落。

岩台依旧是仅有的一处可以休憩的地方。

没有白天荒原上开阔的天光，岩洞深处只剩岩壁晶体幽幽泛着冷蓝微光。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在空间里轻轻回荡。谁都没有主动提起远航艇，可那艘沉睡千年的残船，横亘在两人之间，无需言说。

擎天柱率先坐落在岩台边缘，背部轻轻靠着冰凉岩壁，蓝色光学落在洞壁摇曳的晶体反光上。白日看见飞行器时那股火种震颤的感觉，依旧残留在机体深处。那是回家的机会，是挣脱软禁的出口，可一想到离开之后，便是再度兵戎相见，心底便漫上一层沉甸甸的酸涩。

威震天站在不远处，高大的剪影投在岩壁上。他没有立刻靠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肩甲上风暴留下的凹痕，金属摩擦发出细碎轻响。许久，他才缓步走过来，却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将人拥入怀中，只是在岩台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你在想那艘船。”威震天开口，打破沉默，语气不是诘问，只是陈述。

擎天柱没有否认，缓缓转过头盔看向他：“很难不去想。那是离开这颗星球唯一的希望。威震天，你我都清楚。”

“我清楚。”紫色光学沉沉锁住他，“从看见它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扇门，重新在你面前打开了。”

他顿了顿，粗大的手掌搁在膝盖，装甲指节微微收紧。

“我可以毁掉它。只需要一发聚变炮，残骸就会化为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金属。”威震天的声音很低，“我完全做得到。只要我动手，你就再也没有逃离的途径，只能继续留在这片荒原，留在我身边。”

擎天柱的光学微微一缩，身体微微绷紧，做好应对争执的准备。

可威震天却轻轻摇头，眼底翻涌着执念，却不见半分暴戾。

“但我不想那么做。”

岩洞之中静了一瞬。

“用暴力碾碎你的出路，就算把你的机体锁在我身旁，你的火种会永远怨恨我。”威震天的视线落向岩面，像是望向遥远的、早已逝去的卡隆竞技场，“当年在竞技场，我见过太多被锁链捆住的角斗士。躯体无法挣脱，可火种永远在憎恨囚禁自己的人。奥利安，我不要那样的你。”

“你把我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囚禁。”擎天柱平静地指出，没有尖锐，只是道出事实，“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保护，还是占有，事实不会改变。我的阵营，我的责任都在塞伯坦。我不属于这颗荒芜的星球。”

“我知道。”威震天抬眼重新望向他，紫色光眸里藏着累累伤痕，“我从来没有自欺欺人，假装这不是软禁。我只是自私地抓住一个难得的间隙——战火被星海隔绝，没有议会，没有军队，没有亿万等待我们抉择的子民。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不当领袖。”

他微微倾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依旧克制，没有触碰。

“数百万年，我们被身份裹挟。你是万众敬仰的擎天柱，汽车人的领袖；我是霸天虎的征服者，战争的发动者。每一次相见，只有炮火与刀刃。我无数次在战场上和你对峙，一边挥剑相向，火种一边在叫嚣，我想要的不是击败你，不是杀死你。”

威震天的嗓音沉得发哑。

“我想要的，是不用刀剑，就能和你好好共处的片刻。”

晶体微光映在擎天柱蓝色的光学镜里。他望着眼前的宿敌，看见的不再仅仅是那个掀起滔天战火的霸天虎首领，看见的是曾经卡隆地下矿坑之中，心怀反抗理想的D‑16。

“我也怀念过最初的我们。”擎天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怀念我们一同探讨塞伯坦未来的日子。可那条路早就断了。战争已经吞噬了一切。就算我们在此获得片刻安宁，一旦回到塞伯坦，所有的立场、仇恨、使命，会再一次把我们推向对立面。”

“所以我贪恋这颗星球。”威震天低声道，“这里是宇宙给我的偷来的幻境。我明知道幻境终会破碎。远航艇就是打碎幻境的那把钥匙。”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极轻，碰了碰擎天柱的手背，没有攥紧，只是浅浅相触。

“白天看着你凝视那艘残翼的时候，我的火种在恐惧。恐惧你会抓紧机会，修好飞行器，一声不吭地离去。连一句告别都不会留给我。”

擎天柱的手背感受着对方装甲传来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

“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擎天柱轻声说，“就算我终将离开，我不会悄无声息地逃走。那是对你的背叛，也是对这一段日子的否定。这些恒星日的相伴，并不是虚假。”

这句话，仿佛稍稍抚平了威震天心底尖锐的不安。

他沉默片刻，而后往前挪了挪，那道隔开两人的空隙就此消失。这一回，他没有强硬地把擎天柱圈进怀抱，只是侧身，肩膀和他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两个高大的机体紧挨，火种舱的能量波动隔着两层装甲遥遥共振。

“那如果，选择摆在你面前。”威震天的气息扫过擎天柱头盔的侧边纹路，“修好远航艇，你有两个选择。回归塞伯坦，重归战争；或是……放弃回去，就留在这颗星球，和我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你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残酷的假设。

岩洞安静下来，只有火种沉稳的搏动声在流淌。

擎天柱闭上蓝色光学镜，长久地缄默。他的使命，汽车人的期待，塞伯坦亿万生灵的命运沉甸甸压在火种之上。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抛下的重担。可在这重担之下，又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渴望——远离硝烟，只有彼此的平静。

“我的火种分裂成两半。”许久之后，擎天柱缓缓睁眼，声音带着疲惫的坦诚，“一半告诉我，我必须回去，我不能丢下我的人民。另一半……会幻想那样的可能。可幻想仅仅只是幻想。我不能因为一己的安稳，背弃我背负的一切。”

威震天听懂了答案。

没有暴怒，没有逼迫。他只是微微垂头，将额头抵在擎天柱的肩甲上，沉重的叹息化作循环气流轻轻溢出管线。

“我早该知道答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苦涩，“可我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渺茫妄想。”

“威震天。”擎天柱缓缓抬起手臂，手掌轻轻覆上威震天的后背伤痕交错的装甲，是安抚，也是回应，“正因为结局早已注定，眼下相处的时光，才更显珍贵。我答应过你，在分别来临之前，我不会满心只想着逃离。”

威震天缓缓抬起头，紫色光学牢牢锁住他。下一瞬，他抬手捧住擎天柱的头盔侧沿，动作温柔，没有半分侵略性。

“那么，在远航艇真正能够起飞之前。”他的面甲几乎贴上擎天柱，声音低沉缱绻，“把战争、阵营、未来的别离，暂时全部抛开。就当这偷来的时光，再多延续一会儿。”

岩洞深处，晶体微光摇曳。外面荒原的夜风穿过岩石缝隙，送来遥远的呜咽。

擎天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蓝色与紫色光学静静交缠。

“好。”

简短一字落下。

威震天俯身吻了上来。不再是风暴夜里绝境之中的慌乱缱绻，混杂着清醒的预知——他们都清楚，甜蜜是借来的，别离已经埋伏在不远的将来。可此时此刻，他们愿意甘愿沉溺。

岩台上，两个机体缓缓相拥。明知残翼飞行器就在荒原洼地静静沉睡，逃离的契机客观存在，却依旧选择珍惜眼前这转瞬即逝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