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接下来的日子，温梨初逐渐适应了翰林院的生活。

每日清晨入朝，午后在翰林院当值，为皇帝讲读经史，整理文书，偶尔参与一些政务讨论。他做事谨慎，言语得体，既不刻意张扬，也不过分低调，渐渐地赢得了不少同僚的好感。

这一日，温梨初正在翰林院中翻阅一部《贞观政要》的抄本，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他放下书卷，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肩舆，正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而来。

肩舆上坐着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端庄秀丽，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温梨初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行礼：“臣温梨初，参见杨妃娘娘。”

来人正是李恪的生母，隋炀帝之女——杨妃。她在宫中地位尊崇，仅次于长孙皇后，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外走动。今日忽然驾临翰林院，实在是稀罕事。

“温大人不必多礼。”杨妃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悦耳，“本宫今日路过此处，听闻温大人在此当值，便想着来见一见。早就听说温大人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过誉了，臣愧不敢当。”温梨初低着头，心中却在飞快地琢磨着杨妃的来意。他和这位杨妃素未谋面，她为何会突然来找自己？

杨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一声道：“温大人不必紧张，本宫并无要事，只是想替恪儿向你道一声谢。”

温梨初一怔：“殿下他……”

“恪儿昨日来信，说在蜀中一切都好。”杨妃的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欣慰，“他说，若非温大人相助，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这份恩情，本宫铭记在心。”

温梨初连忙道：“娘娘言重了。殿下吉人天相，即便没有臣，也定能逢凶化吉。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温大人不必自谦。”杨妃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本宫在宫中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像温大人这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和胆魄的，实属罕见。恪儿能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说到这里，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温大人，本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娘请讲。”

“长孙无忌最近动作频繁，你须多加小心。”杨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在四处拉拢人手。温家如今风头正盛，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温梨初心头一凛，知道杨妃这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提醒他。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提点，臣记住了。”

杨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了正常音量：“好了，本宫也该回去了。温大人公务繁忙，本宫就不打扰了。”

“恭送娘娘。”

杨妃的肩舆渐渐远去，温梨初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杨妃今日前来，表面上是道谢，实际上却是在向他释放一个信号——她和李恪，愿意成为温家的盟友。

在这个波谲云诡的长安城里，多一个朋友，就意味着少一个敌人。而杨妃和李恪，无疑是值得争取的朋友。

但温梨初也知道，和杨妃走得近，就意味着和长孙皇后一系站在了对立面。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翰林院，继续翻阅那部《贞观政要》。但这一次，他的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书卷上了。

傍晚时分，温梨初正准备离开翰林院，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温大人，请留步。”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皇后娘娘有请，请您随奴才走一趟。”

温梨初心头猛地一跳。长孙皇后？她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

他稳住心神，跟着小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立政殿。这是长孙皇后的寝宫，温梨初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殿内陈设典雅，熏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安宁。长孙皇后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神态安详。看到温梨初进来，她放下书卷，微微一笑。

“臣温梨初，参见皇后娘娘。”温梨初跪下行礼。

“温大人不必多礼，平身吧。”长孙皇后的声音温和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赐座。”

温梨初谢恩后坐下，垂着眼帘，不敢直视皇后。虽然他心中早已波涛汹涌，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

长孙皇后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道：“本宫早就听说过温大人的名声，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秀的人才。难怪圣上对你赞誉有加。”

“娘娘过奖了。”温梨初恭谨地回答，“臣不过是尽忠职守，不敢辜负圣上和娘娘的期望。”

“好一个‘尽忠职守’。”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温大人，本宫听说，你近日与杨妃走得很近？”

温梨初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娘娘，今日杨妃娘娘确实来过翰林院，说是替三皇子向臣道谢。臣与杨妃娘娘此前并无来往，今日也只是第一次见面。”

“哦？只是道谢？”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宫还听说，杨妃和你说了些别的话？”

温梨初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宫中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他和杨妃的对话，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幸好他和杨妃说话时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回娘娘，杨妃娘娘确实还说了几句闲话。”温梨初坦然道，“她说长孙大人最近动作频繁，让臣多加小心。臣以为，这或许是杨妃娘娘关心臣，也或许是她在挑拨离间。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他把杨妃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隐瞒。因为他知道，在长孙皇后这样的聪明人面前，撒谎是最愚蠢的选择。

果然，长孙皇后听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温大人果然是个诚实的人。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妨直说了——杨妃与本宫之间，确实有些误会。她跟你说那些话，无非是想拉拢你，让你站在她那边。”

温梨初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长孙皇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温大人，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在这宫墙之内，站队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温梨初：“本宫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意站在本宫这边吗？”

温梨初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地跪下行礼：“娘娘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人微言轻，初入朝堂，不敢参与任何党派之争。臣只想尽忠职守，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造福。至于其他，臣不敢多想，也不敢多问。”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没有直接拒绝皇后，留足了余地。

长孙皇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也不为难你。你既然有此志向，本宫也不便强求。只希望温大人记住今日的话，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心。”

“臣谨记娘娘教诲。”温梨初叩首道。

“去吧。”长孙皇后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本宫累了。”

温梨初退出立政殿，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今天一天之内，先后见了杨妃和长孙皇后，两个女人都在拉拢他，也都在试探他。而他，在刀尖上走了一遭，总算全身而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明月高悬。长安城的夜晚，依旧繁华似锦，灯火辉煌。但在这繁华的背后，又有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温梨初拢了拢衣襟，迈步走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