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珩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振翅,缓缓睁开眼。起初,刺目的金光充盈着他的瞳孔,让他不由得微眯了眯眼,片刻后,金光褪去,眸中只剩下澄澈的清明,映着云海翻腾的光影。
他悬浮在无垠的云海之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仙气,如轻纱般流转不息。下方,是连绵不绝的白玉宫殿群,殿宇巍峨,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烈日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霞光,绚烂夺目。数只仙鹤舒展着羽翼,从宫殿之间悠然穿行,发出清越悠长的鸣叫,在云海间回荡。
纪云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萦绕着缕缕仙气,触之温润。他微微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仙力在四肢百骸中奔腾流转,带来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充盈感,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重新淬炼过。
纪云珩缓缓降落在天阙殿外的白玉阶前,衣袍已换作一身月白仙袍,料子轻若流霞,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长发用一枚莹润的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气质较之前的温润更多了几分清冷与威严。
接引天官身着紫袍,手持刻有云纹的玉圭,见他落下,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恭迎仙君归位,三百年了,天阙终等回您。”他垂首说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纪云珩眉头微蹙,目光掠过宏伟的宫殿群,心中却莫名地空落。恍惚间,脑海中闪过苏晚棠红着脸、攥紧剑穗的模样,眼神不由得有了瞬间的恍惚,连带着周身的仙气都滞涩了一瞬。
“仙君仙体是否有恙?属下已备好洗尘宴,众仙都在殿内等候。”接引天官见他神色异样,关切地问道。
纪云珩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必。”
纪云珩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接引天官,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悬在心头。
接引天官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察觉到那眼神中的异样,心中微微一惊,不知这位刚归位的仙君为何会有如此神情。
纪云珩往前迈了两步,停在天官面前,周身的仙气因心绪的波动而微微躁动,金色的光晕忽明忽暗。
“我问你,飞升之时,是否……中断了什么?”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引天官面露困惑,拱手答道:“仙君指的是?渡劫飞升乃天道至理,顺承天命,何来中断之说?”
纪云珩语塞,想起那未说出口的回应,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问:“罢了。飞升之后,还能下凡吗?”
听到“下凡”二字,接引天官脸色骤变,手中的玉圭差点脱手而出,他慌忙双膝跪地,声音发颤:“仙君万万不可!此乃天规大忌!”
纪云珩俯视着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细说。”
天官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白玉地面,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仙界有令,飞升者不得擅自下界,凡扰乱凡间秩序者,轻则削去仙籍,打入下界受轮回之苦;重则……魂飞魄散。”
“除非有天帝亲笔特旨,否则绝无可能!仙君刚归位,万不可动此念头啊!”接引天官苦苦劝道。
纪云珩沉默片刻,胸中积压的烦躁与无奈瞬间爆发,他低声斥道:“这天道是不是有病。”
接引天官震惊地抬起头,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纪云珩:“……仙君?”
藏书阁内,书架林立,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古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味道。苏晚棠跪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数十卷书册,她正埋头翻找着什么,指尖沾满了灰尘,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藏书阁长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她身边走过,看着她这副废寝忘食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对旁边一位弟子低声说道:“这孩子从早到晚泡在这里,连饭都忘了吃,唉。”
弟子顺着长老的目光看向苏晚棠,也小声回应:“听说她想找飞升的法子……这哪是凡人能做到的啊,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晚棠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专注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那是一卷泛黄的《飞升异闻录》,页面上“雷劫、仙骨、天规”等字眼被她用指尖反复划过,留下浅浅的指痕,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找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执拗。
下界苍梧宗的坊市热闹非凡,各色摊位沿街排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苏晚棠站在一个摆满旧物的摊位前,目光紧紧盯着摊主面前那本残破的蓝皮书。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系带,将里面的碎银子和几块大小不一的灵石一股脑倒在摊位的木板上,推到摊主面前。银子与灵石混在一起,虽不算丰厚,却已是满满一堆。
摊主面前的蓝皮书封面上,“踏天途”三个字用褪色的朱砂写就,边角磨损严重,书页边缘卷曲发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摊主拿起一块灵石掂量了掂量,又抬眼看向苏晚棠,见她眼神急切,透着势在必得的执拗,不由得撇了撇嘴,伸手将那本《踏天途》推到她面前。
“苏姑娘,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就这些?”摊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足,指尖敲了敲木板。
苏晚棠看着那本书,语气坚定:“我所有积蓄都在这了。这本书,我必须要。”
摊主打量了她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看你这股子劲,拿走吧。不过事先说好,这里面的法子玄乎得很,能不能成,我可不敢保证。”
苏晚棠立刻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什么稀世珍宝,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便快步离开,生怕摊主反悔。
苏晚棠的居所简陋却整洁,一桌一椅一榻便占去了大半空间。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她坐在桌前,左手按着一本泛黄的剑谱,右手握着毛笔,正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面前堆着十几本书册,有厚有薄,皆是她从藏书阁或坊市寻来的关于修行与飞升的典籍。烛火映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眼下那片浓重的乌青,显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忽然,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微湿意。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触到眼下的疲惫,才觉出几分倦意。伸手想去端桌边的茶碗,指尖碰到碗沿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连点茶渍都没剩下。
苏晚棠放下笔,终是抵不住倦意的侵袭,缓缓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不过片刻,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呼吸均匀而绵长。烛光摇曳,照见她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上的墨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
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她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晕开一片安宁。
仙界的天阙殿内空旷肃穆,殿顶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殿内的白玉梁柱映照得温润如玉。纪云珩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闭目沉思,周身萦绕的淡金色仙气自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眉头微锁,似在推演着什么,指尖悄然掐动法诀。一缕淡金色的神魂从他眉心缓缓溢出,如同一缕轻烟,在他掌心盘旋游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一名仙侍端着玉盘,盘中放着一壶仙酿,轻步走进殿内。见纪云珩正在施法,他刚想悄然后退,以免打扰,却被纪云珩的声音叫住。
纪云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掌心那缕神魂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界之内,凡界苍梧宗附近,可有灵智未开的生灵?”
仙侍连忙躬身行礼,恭敬答道:“回仙君,苍梧宗周遭山林密布,山雀、野兔之类的凡俗生灵甚多,皆可附着神魂。”
纪云珩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很好。”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弹,那缕淡金色的神魂便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门,朝着凡界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夜空坠落,如流星般划过,悄无声息地钻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鸟巢里。
鸟巢中,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原本缩在角落,闭目休憩。被金光包裹的瞬间,它猛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原本浑浊的瞳孔骤然变得清亮起来,仿佛有灵光在其中流转。
麻雀抖了抖翅膀,羽毛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它试探着跳出鸟巢,沿着粗糙的树枝蹦跳着,动作灵活而轻巧,最终稳稳落在苏晚棠的窗台上,歪头望着窗内透出的烛火。
窗台上的麻雀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趴在桌上熟睡的苏晚棠。那目光透过烛火的光晕,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在凝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苏晚棠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什么纠结事,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呓语。
麻雀轻轻跳下窗台,小爪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它蹦到桌前,小脑袋凑近苏晚棠束发的红绳——那是一条红色的旧发带,边缘已磨得发白,却被系得很紧。
麻雀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那条红绳,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醒沉睡的蝴蝶。
苏晚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头往手臂里埋了埋,似乎想躲开这细微的骚扰。
麻雀的动作顿时顿住,小脑袋微微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仿佛在认真倾听那模糊的梦话,生怕错过一个字。
“纪云珩……你倒是给我个答复再走啊……”苏晚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又执拗,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天阙殿内,正闭目养神的纪云珩嘴角突然微微上扬,一抹极淡的笑意悄然浮现。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周身原本紧绷的仙气也随之柔和了几分,淡金色的光晕变得温润起来。
旁边侍立的仙侍吓了一跳,端着仙酿的手微微一抖——自仙君归位,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柔和的神情。
纪云珩察觉到仙侍的目光,立刻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他端起桌上的仙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却仍有未散的笑意残留。
“仙君……可是有什么喜事?”仙侍忍不住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好奇。
纪云珩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无事。退下吧。”
晨曦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桌上散落的书册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苏晚棠动了动,从趴着的姿势慢慢坐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肩头,倏地愣住了。
苏晚棠抬手,从肩上取下一根灰色的羽毛。羽毛柔软轻盈,尾端还带着一点晨露的湿气,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把羽毛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对着晨光仔细端详。忽然,指尖一顿——羽毛上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冽的竹香,像极了纪云珩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苏晚棠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户半开着,晨风吹得窗纸轻轻晃动,窗台上却空空如也,只有几粒细小的鸟粪,证明着昨夜或许有生灵来过。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探头向外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院中的老槐树,枝桠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鸟的踪迹。
她握紧手中的羽毛,指节微微泛白,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晚棠站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根羽毛,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纪云珩?是你吗?”
她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却没有任何回应。
苏晚棠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羽毛,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像是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老槐树的一根细枝上,那只灰扑扑的麻雀正站在那里,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听着苏晚棠的声音。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的笑意,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它抖了抖翅膀,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啾。”
声音很轻,却恰好能穿过晨雾,传到苏晚棠的耳边。
苏晚棠听到那声清脆的“啾”鸣,猛地抬头看向老槐树。虽然没能看清麻雀的具体位置,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释然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握紧手中的羽毛,转身回房,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到桌前,她重新拿起那本《踏天途》,翻开书页,眼神明亮如星,再无半分迷茫。
阳光洒满房间,照亮她认真研读的侧脸,睫毛在书页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老槐树上的麻雀静静望着窗内的身影,小小的身子沐浴在晨光中,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清晨里最温柔的守护。
“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会上去的。等着我。”苏晚棠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语气里的坚定足以穿透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