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雨敲窗,洗去连日风雪,却洗不散冷宫终年不散的阴翳。
烛火燃至天明,灯芯结出厚厚灯花。沈清晏静坐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内侧那块浸透寒毒的棉帕,眸色沉如寒潭。
昨日那碗驱寒毒汤,绝非一时兴起。
苏怜华心思缜密,却也急躁难耐,一日试探无果,便立刻祭出慢性毒药,打算悄无声息夺走她性命。往后日复一日,剧毒汤药必会准时送达,日日侵体,日积月累之下,纵使她精通药理,也难以长久抵挡。
这是悬在她头顶,时时刻刻都无法卸下的一把利刃。
“娘娘,今日柳嬷嬷已经派人来过,汤药照旧放在门外,奴婢按照您昨日的法子,悄悄将汤药换掉,把毒汤倒在了后院冻土之下,无人察觉。”
春桃轻手轻脚走入殿内,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已然多了几分忠心笃定。她是沈清晏安插在明面上的眼线,专门提防柳嬷嬷一举一动,此刻说话间,还不忘警惕看向殿外,生怕隔墙有耳。
经过昨夜交心,春桃已然彻底归顺,成为冷宫之中,除锦书之外,第二个可以信任之人。
沈清晏微微颔首,眼底并无半分松懈:“做得很好,但切记万事小心,不可露出半点破绽。柳嬷嬷是贵妃心腹,心思多疑,一旦被她发现我们暗中换药,你我二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很清楚,眼下只是暂时躲过一劫。
毒药不除,危机永存。只要苏怜华一日不肯罢休,这场无声的毒杀,就永远不会停止。
锦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满心担忧:“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日日换药终究有暴露风险,娘娘身体本就寒凉,若是长期沾染余毒,终究会损伤根基。我们何时才能彻底断掉这毒药源头?”
“急不得。”沈清晏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湿漉漉的宫道,声音清冷平静,“如今我们身在牢笼,没有能力直面抗衡丽贵妃,只能隐忍周旋。想要断掉毒源,唯有等待时机,撬动比贵妃更重的筹码。”
而这皇宫之内,唯一能制衡后宫贵妃、制衡当朝丞相的筹码,唯有九五之尊,当朝天子——幼帝萧衍。
可眼下这位少年帝王,从来都不是掌权者,而是被生母与权臣牢牢操控的傀儡。
他是沈清晏曾经教养过的嫡子,感念昔日恩情,却迫于生母威压,连善待废后都不敢;他知晓沈家冤案存有疑点,却无权彻查;他心底藏着愧疚,却只能装作冷漠无情。
这份愧疚,便是沈清晏眼下唯一可以撬动的突破口。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压抑的脚步声,不同于宫人太监的粗鄙仓促,步伐细碎胆怯,还伴随着近侍低声的劝阻。
“陛下,冷宫污秽阴冷,不宜久留,贵妃娘娘知晓您私自前来,定会动怒责罚奴才们的!”
“陛下快走,此地晦气,万万不可与废后相见!”
急促的劝阻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稚嫩却带着帝王威仪、又藏着惶恐不安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执拗:“朕就看一眼,看完立刻离开,你们不许阻拦。”
话音落下,冷宫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局促地站在殿门口。
年仅七岁的萧衍,身形单薄瘦弱,龙袍宽大不合身,衬得他小脸愈发苍白。眉眼生得清秀,有几分先帝的影子,只是一双本该澄澈的帝王眼眸,此刻满是怯懦、不安与藏不住的愧疚,周身没有半分帝王霸气,只剩被束缚的惶恐。
锦书与春桃见状,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怠慢。
沈清晏端坐榻上,并未起身,只是平静抬眸,看向门口的少年帝王,神色淡然,无悲无喜。
眼前之人,是废黜她后位、给沈家定下叛国罪名的天子,可她从未恨过这个孩子。
她曾身为中宫皇后,抚育过年幼的萧衍半年,待他温和宽厚,悉心教导读书识字。那时萧衍依赖她敬重她,日日都来中宫请安。不过短短数月,世事翻天覆地,昔日温顺孩童,成了下令废后的帝王,二人咫尺相隔,却早已物是人非。
萧衍站在门口,不敢踏入殿内,小手紧紧攥着龙袍衣角,脸颊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清晏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皇……皇婶。”
他不敢叫她废后,也不敢叫前朝皇后,只能唤一声皇婶。
一声称呼,道尽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想认这位昔日待他极好的嫡母,却碍于生母命令、朝堂规矩,不敢相认;他想致歉,想弥补愧疚,却被身边近侍死死看管,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沈清晏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心中了然。
今日这场偶遇,从来都不是偶然。
萧衍是瞒着所有人,冒着被生母重罚的风险,偷偷来到冷宫,只为见她一面。
“陛下万金之躯,日理万机,不该踏入这座污秽冷宫,沾染晦气。”沈清晏率先开口,语气疏离有礼,恪守君臣分寸,不越界,不诉苦,不乞求怜悯。
她从不会向傀儡帝王卖惨博取同情,无用且掉价。
萧衍闻言,头垂得更低,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与自责:“朕知道……朕不该来,可是朕心里不安,夜夜都睡不好。”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清晏,眼底满是直白的愧疚:“皇婶,沈家之事,还有废后圣旨,都不是朕的本意。朕不想下那道圣旨,也不想定沈家的罪,可是母后逼着朕,丞相也逼着朕,朕没有办法。”
沈清晏眸光微动,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发问:“陛下可知,沈家世代忠良,从无叛国之心?可知先帝驾崩,事发突然,疑点重重?”
此话一出,萧衍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看向身后守着的近侍,慌忙摇头,声音慌乱:“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母后不让朕打听先帝旧事,丞相也不许朕过问边关军情,但凡朕提起一句,都会被斥责不懂帝王规矩。”
他不是不想查,是根本没有打听真相的资格。
皇宫之内,他身边所有近侍、宫人,全是母亲丽贵妃安插的眼线。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片刻之后都会原封不动传到昭阳宫。
今日私自前来冷宫,很快就会被丽贵妃知晓,等待他的,必定又是严厉的斥责与禁足。
“朕很后悔。”萧衍鼻尖通红,孩童的情绪再也藏不住,声音哽咽,“朕知道皇婶受了委屈,沈家受了委屈,可朕救不了你们,朕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是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言行都无法掌控,连想要宽慰一位蒙冤嫡母都要偷偷摸摸。
这般帝王,何其可悲。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慌张的呼喊:“贵妃娘娘驾到——陛下,贵妃娘娘赶过来了!”
萧衍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满眼都是恐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显而易见,他对自己的生母,发自内心的畏惧。
下一刻,苏怜华一袭华服快步走入殿内,脸上温柔笑意彻底消失,眉眼覆满寒霜,看向萧衍的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慈母温情。
“陛下不在御书房理政,偷偷跑来冷宫这种污秽之地,是谁给你的胆子?”
厉声呵斥响彻大殿,萧衍吓得浑身发抖,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苏怜华转头,凌厉的目光直直看向沈清晏,眼底满是警告与杀意。
她瞬间明白,沈清晏是想利用昔日恩情,蛊惑年幼帝王,妄图借助皇权翻盘!
“沈氏,你倒是好手段,身陷冷宫还不安分,竟敢蛊惑陛下,挑拨母子君臣关系!”苏怜华声音冰冷,字字施压,“看来先前的敲打,还是太轻了。”
沈清晏神色依旧平静,不辩解,不慌乱:“臣妇从未蛊惑陛下,是陛下自行前来,与臣妇无关。”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苏怜华怒火中烧,随即看向惶恐不安的萧衍,语气骤然变得狠厉,“陛下,即刻下旨,严禁任何人靠近长乐冷宫,往后陛下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若是再私自前来,休怪本宫不客气!”
她当着废后的面,公然逼迫帝王下旨,无视皇权,肆无忌惮,彻底撕开后宫干政的遮羞布。
萧衍嘴唇颤抖,看着生母凶狠的模样,又看向平静淡然的沈清晏,最终只能含泪点头,屈辱应允。
亲眼看着自己唯一的一丝共情通道,被生母彻底堵死。
随后,苏怜华强行带走萧衍,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沈清晏,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找死。
殿门重重关上,再次恢复死寂。
锦书满心焦急:“娘娘,这下彻底麻烦了,贵妃封禁冷宫,往后我们想要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沈清晏望着紧闭的宫门,眼底却没有慌乱,反而生出一丝笃定。
越是逼迫,越是禁锢,日后萧衍反噬生母的决心,就会越强烈。
今日一面,看似危机加重,实则她已经在帝王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愧疚与清醒的种子。
假以时日,这颗种子,终将破土而出。
而此刻冷宫墙外,白衣萧玦静立雨夜,将殿内全程对话尽收耳中。
他亲眼目睹贵妃当众压制帝王,目睹皇权被彻底践踏,目睹稚帝满心愧疚却无能为力,眸底温润彻底散尽,只剩沉沉寒意。
他终于看清全局:不止后宫被贵妃掌控,朝堂被丞相拿捏,就连当朝天子,都是二人手中随意操控的棋子。
朝野上下,早已彻底沦陷。
萧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必须入局,不仅是为了蒙冤的将门,为了绝境之中清醒坚韧的沈清晏,更是为了拯救被操控的皇权,拯救风雨飘摇的大晟江山。
沈清晏抬眸望向茫茫雨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封禁冷宫,阻断往来,看似断了她所有前路。
实则,逼出了所有人的底牌,也逼来了唯一的破局生机。
风雨将至,棋手就位,这场棋局,很快就要迎来第一次正面交锋。